碎石簌簌滚落的声响在通道里逐渐平息，硝烟混着黑潮阴冷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凌朔抬脚踩过满地碎渣，正准备往洞口深处走，身侧的脚步声却骤然停了。
他回头看去，卡提希娅僵立在原地，浅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前，指尖微微蜷缩，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
“怎么了？”
凌朔皱了皱眉，停下脚步。
卡提希娅没有回答。
无数破碎的画面正疯狂涌入她的脑海，不再是零散的记忆碎片，而是完整的、属于芙露德莉斯的一生。
她看见高耸入云的神学院大教堂，年仅十六岁的少女身着洁白的圣袍，单膝跪在祭坛前，接受长老将象征圣女权柄的冠冕戴在她发间。
那是隐海修会传承千年的仪式，从拥有高共鸣天赋的孩童中选出最契合岁主频率的人，并冠以“芙露德莉斯”之名，成为连接人类与岁主之间的桥梁，守护黎那汐塔。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圣女，直到第二次黑潮全面降临。
悲鸣席卷整座黎那汐塔的那天，天空被染成污浊的暗紫色，黑潮如同海啸般从地底涌出，所过之处频率尽数扭曲，建筑腐朽崩塌。
芙露德莉斯站在神学院最高的塔顶，催动全部共鸣力试图调谐失控的频率，却在黑潮最深处，听见了那个声音。
利维亚坦。
象征“联结与融合”的鸣式。
它并非从外部入侵，而是早已潜伏在圣女的共鸣力里。
等芙露德莉斯察觉时，它已经顺着共鸣链路侵蚀到了她的意识深处。
精神侵染无声无息，利维亚坦的低语在她脑海里回响，诱惑她放开心神，接纳鸣式的力量。
它许诺给她颠覆世界的权能，许诺让所有死于黑潮的人复生。
芙露德莉斯拒绝了。
她一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指挥骑士团疏散民众、构建防线，一边在意识深处与利维亚坦反复拉扯。
她用自己的意志死死压制着鸣式的侵蚀，甚至反过来一点点剥离鸣式的权能，铸造成了异权剑。
可鸣式与她的灵魂早已绑定在一起。
她越强，利维亚坦能使用的力量就越多；她越是动用共鸣力对抗黑潮，鸣式的侵染就越深。
她杀不了利维亚坦，唯一的办法，是分割。
于是她动用了岁主“分离”的权能，将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
属于人类的纯粹、怀揣着善意与守护意志的那部分，被她剥离出来，重新拥有了原本的名字——卡提希娅。
而承载着鸣式侵蚀，背负着所有罪孽与黑暗的那一半，依旧保留着“芙露德莉斯”的身份，连同利维亚坦的核心意志，一同被封印在倒悬高塔的最深处。
她利用黑潮，亲手将整座神学院连同自己一起冲上万米高空，随后用重力紊乱构建成天然的牢笼，又在岁主的帮助下，以人权、异权、神权三柄剑为引，布下三层封印，将自己与鸣式永远困在这里。
从封印落成的那一日起，芙露德莉斯余下的全部人生，便永远被困在了这片暗无天日的黑潮深处。
她的意识与利维亚坦死死纠缠，在灵魂层面展开了一场永无休止的拉锯。
她靠着仅剩的人类意志死死压制着鸣式的侵染，日复一日地消磨它的力量，不让它有半分机会冲破封印向外扩散。
外面的三层封印是挡在世人面前的壁垒，而她自己，便是堵在核心最深处，以灵魂为薪柴燃烧着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直到某一天有人闯入遗迹，直到卡提希娅会在机缘巧合下恢复记忆，直到当所有封印解开，卡提希娅知晓全部真相后，会亲手斩断这具被污染的躯体，让利维亚坦永远困在空壳里，不见天日。
这是她留给黎那汐塔的最后一道保险。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卡提希娅抬起眼，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后却尽数沉淀成一片死寂的平静。
芙露德莉斯的挣扎、牺牲、算计，全部砸进了她的意识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凌朔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女身上的频率变了。
之前的卡提希娅，频率是鲜活的、带着青春气息的明亮。
可现在，她的频率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海，裹着化不开的沉重。
“卡提希娅。”
凌朔又喊了一声，语气重了几分。
“你想起什么了？”
卡提希娅没有应声。
她抬步，一步步走到凌朔面前，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斩魄刀上。
随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刀。
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卡提希娅握着刀柄，反手将锋利的刀刃抵在了自己白皙的脖颈上。
刀刃很锐，刚贴上皮肤就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凌朔瞳孔微缩。
“你干什么？”
他声音沉了下来，直接将斩魄刀召回空间。
刀没了。
卡提希娅抬眼看着凌朔，神色平静得可怕，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的情绪。
“我恢复大部分记忆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叫卡提希娅，也叫芙露德莉斯，或者说，我只是芙露德莉斯分割出来的一半灵魂。”
“高塔核心封印着的，是另一半被鸣式利维亚坦侵染的躯体，整座倒悬神学院，从一开始就是个牢笼，困住它，也困住我自己。”
凌朔眉头紧锁，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利维亚坦是精神瘟疫，能力是频率侵染与意识融合，它和芙露德莉斯的灵魂绑在一起，只要我的意识还在，它就能通过共鸣找到落脚点，一点点冲破封印。”
卡提希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很强，凌朔。”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眸子里带着点细碎的笑意，却又藏着化不开的苦涩。
“我见过你出手，重力操控、空间能力、还有刚才那枚导弹一样的武器......你比我见过的所有骑士加起来都强。”
“但你对付不了利维亚坦。”
“它不讲物理规则，也不靠蛮力打架，它会顺着你的意识缝隙钻进去，勾起你的恐惧、你的遗憾、你所有放不下的执念，一点点把你拖进精神深渊。”
“你再强，但只要还有自我意识，就有可能被它污染。”
卡提希娅轻轻吸了口气。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你是个正直的好人，不属于这里，没必要为了黎那汐塔的烂摊子把命搭在这里。”
“只要我死了，利维亚坦就彻底失去了可以寄宿的意志，它只能困在芙露德莉斯的空躯壳里，永远醒不过来，也永远没法出去引发黑潮。”
她看着凌朔，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种赴死的释然。
“凌朔，杀了我吧。”
通道里陷入了死寂。
远处偶尔有碎石滚落的声响，黑潮阴冷的风从洞口吹进来，卷起少女的发梢。
凌朔就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卡提希娅都有些心慌，以为他会生气，以为他会骂她愚蠢。
可他最终只是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问你。”
凌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出口：
“卡提希娅，你想活下去吗？”
卡提希娅猛地一怔。
她没料到凌朔会问出这句话，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裂开了缝隙。
想吗？
当然想。
她想走出这座困了她一生的高塔，想去海边捡贝壳看涨潮，想尝尝好久没吃过的青枝月桂沙拉，想和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
她还想......再多和凌朔待一段时间。
想跟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强大又温柔的旅人，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可是不行。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隐患，只要她活着，利维亚坦就有破封的可能。
凌朔再强，也未必能敌得过盘踞千年的鸣式，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把这么好的人拖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