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黎那汐塔黑潮最深处。
巨大的古舟静静悬浮在浓稠的黑水之上,船身的光点忽明忽暗,像沉在海底的星辰。
阿帕斯玛站在船头,银白的长发垂落在灰白长裙上,暗灰色的眼眸里流转着细碎的记忆碎片。
她抬着头,目光像是能穿透厚重的黑潮水,看到遥远山城的灯火。
今天是七丘冠军赛决赛的日子,放在以前,这么密集的人流、这么浓烈的情绪,正是她最好的养料场。
可她别说去赛场了,连靠近七丘海域的残象都提前召了回来。
没办法,凌朔就在那儿。
那个能把利维亚坦从根源抹掉的男人,光是站在七丘城里,就像一座压在她心头的大山。
她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不敢泄露,生怕被对方逮到。
“忍一时,换长远。”
阿帕斯玛轻声自语,指尖划过船舷,细碎的光点在指尖绕了一圈。
残星会那边手脚都缩回去了,失踪案的收尾也很顺利。
她在旧城区随便挑了个靠记忆走歪路的共鸣者,稍微动了动手脚,修改了他的几段记忆,把所有失踪案的痕迹都嫁接到了他身上。
那人本来就精神不稳,被她改完记忆,自己都信了那些事全是他干的。
七丘那边查得顺理成章,人证物证俱全,连尤诺的预言都被她顺着误导了过去,半点没怀疑到她头上。
完美的甩锅。
现在七丘的注意力,全被桑古伊斯狩原的伪作神王吸引过去了。
阿帕斯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东西本来就是她故意唤醒的。
她只往里面注入了一点点溯蚀权能,不多,刚好够把这具空壳从沉眠里搅醒,又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目的很简单,就是给七丘找点事做,把凌朔的注意力也引过去。
等他们浩浩荡荡冲进狩原,费尽力气把伪作神王干掉,只会觉得是解决了利维亚坦留下的余孽,绝不会想到背后还有她这么一号人。
就算凌朔查看了神王的记忆,看到的也只会是她提前捏造的虚假信息。
等打完这一仗,凌朔大概率就会离开七丘。
阿帕斯玛垂眸,指尖的光点骤然熄灭。
凌朔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能做,连呼吸都得放轻。
可只要他一走,整个黎那汐塔就没人能压住她了。
接下来的目标,是尤诺。
那个四方殿的谕女太碍事了。
虽然这次她暂时蒙住了对方的预言,可尤诺的感知太敏锐,留着迟早是个祸患。
等凌朔走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除掉这个眼睛。
最好的办法,不是直接杀了她。
阿帕斯玛想起从尤诺记忆里挖到的秘密——那位谕女动用全部力量的代价,是被所有人彻底遗忘。
要是能逼得尤诺拼尽全力,不用她动手,这个人就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到时候七丘没了预言预警,她想怎么布局就怎么布局。
“不急......”
阿帕斯玛轻声说着,转身走回古舟深处。
“我们有的是时间等。”
巨大的古舟缓缓下沉,一点点没入浓稠的黑潮之中。
海面上风平浪静,山城里灯火依旧。
入夜的卡庇托山城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却没彻底冷下来。
顺着石阶往下走,沿街的酒馆还亮着暖黄的灯,推杯换盏的笑声顺着风飘上来,混着糖炒栗子和烤肉的香气,裹着山间的凉意,凑出满溢的烟火气。
远处奥利多斯竞技场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矗立,外墙的轮廓灯一圈圈亮着,像枚落在山巅的指环。
凌朔独自一人走在观景步道上。
从总督宫出来后,几人就分头行动了。
漂泊者听说总督宫资料库有近十年桑古伊斯狩原的频率监测记录,索性留下来和奥古斯塔对接,打算连夜梳理一遍异常波动的规律。
爱弥斯闲不住,拉着卡提希娅还有弗洛洛往山下夜市钻,嚷嚷着要把七丘的特色小吃吃个遍。
凌朔没跟着凑热闹,顺着总督宫旁的石阶往上走了一段。
这里是卡庇托山的半山腰观景台,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座山城的灯火,风也比山下清爽些。
他刚靠在石栏上没两分钟,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尤诺从步道尽头走过来,手里攥着块打磨光滑的预言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面。
她本来是想出来透气的,顺便想想最近预言时灵时不灵的怪事。
结果刚走到观景台,就看见了凌朔的背影。
她脚步顿了半秒,心里莫名跳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转身绕路走。
可脚还没抬,又觉得没必要,不就是碰个面吗,搞得自己怕他似的。
尤诺抿了抿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前走,视线落在远处的山景上,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有人。
“谕女大人也出来看夜景?”
凌朔先开了口,侧过头看她,嘴角带着点笑意。
尤诺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还是那副清冷骄傲的样子,淡淡“嗯”了一声:
“出来巡查一下山城的频率波动,后天就要进狩原了,总得确认外围没隐患。”
她说得一本正经,好像自己真的是来办公的,不是偷跑出来吹风的。
凌朔也没戳破,指了指旁边的石栏:“这儿视野不错,站这儿看刚好。”
尤诺没说话,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扶着石栏往山下看。
晚风卷着市井气息吹过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今晚没穿谕女的正式礼袍,换了身轻便的月白劲装。
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几分高台之上的疏离感,多了点鲜活的人气。
山下灯火连成一片,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往上铺,像打翻了的星河。
远处分界山的轮廓沉在夜色里,模糊成一道深色的影子。
“七丘的夜景,比拉古那要好看些。”
凌朔随口说了一句。
“那当然。”
尤诺下意识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本地人特有的骄傲,“拉古那整天雾蒙蒙的,哪有我们这儿敞亮。”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多话,轻咳了一声,补了句:“不过我觉得都挺好看的。”
虽然她没去过拉古那。
凌朔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耳边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喧闹。
尤诺心里却有点不平静。
下午在议事殿里,她看着凌朔身边站着的几个女人,心里总有些不得劲。
那几个人看凌朔的眼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尤其是卡提希娅。
下午在赛场边上,卡提希娅看凌朔的眼神,温柔得都快滴出水来了。
她忍了又忍,心里跟猫抓似的。
她其实也知道,人家的私事跟自己没关系,她一个四方殿谕女,管这么多干嘛。
可越是告诉自己别在意,脑子里就越忍不住想,想知道他到底和那些人是什么关系,想知道她们怎么就能安安稳稳待在一个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