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废单子的事定了方向,许大茂心里反而不急了,真正要紧的,是下家。
这天一早,他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车把上挂着放映机箱,后座上捆着幕布架子,红星农场半个月前就递了申请,说场里几百号职工想看电影,许大茂一直没腾出手。
三十多里地,他骑了快两个钟头。
到了农场,场长老郑早就领着人在打谷场上等着了。白幕布一拉,喇叭一架,天一擦黑,《地道战》就开场了。
秋夜的红星农场,打谷场上人头攒动。几百号职工把白幕布围得水泄不通,喇叭里正铿锵有力地播放着《地道战》的冲锋号角。
许大茂坐在放映机后面,眼睛却象雷达一样四处扫描,在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电影散场,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许大茂利落地收起胶片,拎着铝合金箱子走到场长老郑身旁,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支“大前门”,笑着递过去:“郑场长,今儿这片子带劲吧?社员们看得还过瘾不?”
老郑接过烟,美滋滋地别在耳朵上:“过瘾!太过瘾了!许放映员,你这放映技术没话说,下回场里放电影,还得麻烦你多跑一趟!”
“好说,好说。”许大茂笑着应下,目光自然地飘向后院那排破旧的牲口棚,“不过郑场长,我刚才转悠的时候,瞧见你们后院堆着两台大水泵,锈得铁壳子都快掉渣了,咋不搁修理铺拾掇拾掇?”
一提这茬,老郑脸上的笑立马垮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修?你以为我们不想修?城里机械厂根本排不上号,买新的又没有指标。上面催着春耕灌溉,这两台铁疙瘩只能在这儿晒太阳,急死个人!”
许大茂环顾四周,见周围没人注意,这才微微压低了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郑场长,实不相瞒,我厂里下半年要处理一批旧机床、旧电机。有些电机头子,虽然在厂里退了役,可底子硬得很,拉回乡下敲敲打打、刷层防锈漆,拉水灌地绝对比你那破水泵精神百倍!”
老郑的眼睛猛地一亮,就象在黑夜里看到了火光,可转瞬间,那光又暗了下去,苦笑着摆摆手:“机头是好东西,可我们农场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帐上连买办公纸的钱都凑不齐,哪来的闲钱去买你的机器?”
“谁说要您掏真金白银了?”许大茂轻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咱们搞这套,讲究的是‘以物换物’。旧机器换你们场里的馀粮、土豆、木耳、榛子,再捎带几方上好的松木。你们农场别的不多,山货和木料多得堆成山,运到城里去,那可都是供销社抢破头的好东西!”
老郑愣住了,足足半分钟没缓过神来。他猛地一把攥住许大茂的手,粗糙的大手微微颤斗:“许放映员,你这是给我们场里雪中送炭啊!这事儿要是真能办成,你就是我们全场几百号人的大恩人!”
“郑场长,先别忙着谢我。”许大茂不慌不忙地抽回手,拍了拍对方的骼膊,“回头我列个单子,把机器的型号、成色写清楚。你也赶紧召集几个生产队长盘算盘算,场里到底能腾出多少粮食和山货。咱们两边对对眼,只要价钱公道,谁也不吃亏,您看怎么样?”
“行!就依你说的办!”老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回城的土路上,许大茂骑着自行车,脚踏板踩得飞快。夜风虽冷,可他心里却滚烫一片。他盘算着,把农场的粮食和山货拉回城里,往副食店和熟人手里一倒腾,这中间赚的差价,比他放映员工资不知要多多少倍。
月底的轧钢厂设备科,周科长办公室的签字盖章异常顺利,财务科的孙会计也在“其他收入”的帐本上麻利地记下了这笔报废物资处置款。整个帐面平整得挑不出一丝遐疵。
装车的清晨,三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一字排开。重型装卸工正喊着号子,把沉重的旧车床和废电机往车斗里搬。
保卫科的马科长背着一只手,铁青着脸,围着那三辆车转了整整三圈。
“报废单。”马科长停下脚步,冷冷地伸出手。
许大茂连忙陪着笑脸,双手将单子递了过去。马科长接过单子,眯起眼睛,逐字逐句地核对上面的编号、签字和红章。
“财务章呢?”
许大茂赶忙又递上财务科的凭证。马科长验完,眉头却依然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转过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敲了敲厚重的车厢板:“仓库联呢?出库单上的实物编号和装车实物对不上,这车今天休想开出大门。”
这句话一出,许大茂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脑子里“嗡”的一声。
昨天仓管员老宋喝了顿大酒,仓库联上最后一个签字硬生生地空着!
“马科长,您看,这大老远的活儿都干了一半了,要不您高抬贵手,先让车开走,这签字我下午一上班准补上!”许大茂凑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卸下来。”马科长的脸瞬间阴沉得象要滴水,语气斩钉截铁,“我说了,规矩就是规矩,一样东西都不能少。给我卸!”
周围的装卸工们面面相觑,许大茂站在原地。他看着马科长那张刀毫无通融馀地的脸,知道这时候耍滑头是自寻死路。
他狠狠一咬牙:“都别动!马科长您等一会,我去补!”
说完,许大茂跨上自行车,两条腿拼命地往前蹬,直奔后院仓库。找到老宋时,那老小子还在捂着脑袋宿醉。许大茂好话说了一箩筐,又肉疼地塞过去一整盒大前门,连哄带求,总算让老宋颤斗着把名字签了上去。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大门口时,日头已经西斜,马科长依然象一根标枪一样钉在车旁,从头到尾,连姿势都没变过。
许大茂把补齐的单子双手奉上。马科长仔细验看了一遍,确认三样齐全,这才从兜里掏出钢笔,刷刷刷开出三张崭新的出门条,一张一张撕下来。
“许大茂。”马科长把钢笔帽“咔哒”一声按上,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这次是齐的。下回再让我等一下午,别怪我掀了你的车。”
许大茂双手接过那三张纸,入手冰凉,可他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这哪是出门条,这分明是能保命的护身符!
“没有下回了!绝对没有下回!”许大茂连连作揖,“马科长,您这份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较真,我许大茂记一辈子!”
卡车发动机轰鸣着吐出一团黑烟,驶出了厂大门。
许大茂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忍不住回头望去。马科长孤直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宛如一尊铁打的门神。
那一刻,许大茂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明悟:他过去总觉得马科长古板、不近人情,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费尽心思要的,正是这个人站在门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