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长安异惑司 > 第1章 妖星现·夜诏
  天授元年,腊月廿三。
  神都洛阳的雪,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不像塞北的雪来得烈,也不似江南的雪落得柔,这里的雪粒像是被碾细的冰碴,打在人脸上生疼,落进颈窝里能激得人打三个寒颤。这夜的雪尤其密,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压在紫微宫的琉璃瓦上,仿佛伸手就能攥住一把冰凉的云絮。
  观星台在紫微宫西北角,孤零零地耸着,像一根刺入夜空的铜针。台高九丈,共分三层,最上层是露天的观测场,铜铸的浑天仪就架在中央。这台浑天仪是贞观年间由李淳风的父亲李播监造的,周长三丈有余,外层是固定的地平环、子午环,内层是可转动的黄道环、赤道环,环上刻着二十八宿、三百六十五度,铜锈在月光下泛着青黑,倒像是给这精密仪器镀了层岁月的包浆。
  此刻,司天监少监李淳风正站在浑天仪旁。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已白了大半,用一根玉簪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那件藏青色的朝服罩着件素色棉袍,却依旧挡不住高台的寒风,他不时呵出一团白气,搓一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窥管。
  “少监,亥时三刻了。”旁边的天文生低声提醒。这天文生叫王守约,才入司天监半年,是李淳风亲自挑的徒弟,性子沉稳,就是胆子小了些,此刻握着记录用的竹笔,指节都在发颤。
  李淳风“嗯”了一声,眼睛仍贴着窥管。窥管是根铜管,一端镶着块磨得极薄的水晶片,透过它看夜空,星子像是被拉近了许多,连星芒的颤动都看得真切。今夜的星空本是极规整的,紫微垣居中,左枢、右枢、上宰、少宰诸星各司其位,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亥位,正是腊月应有的星象。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憋着,要从地底钻出来似的。
  这种感觉从三天前就有了。那日他奉旨校验新历,算到冬至时刻时,算盘珠子突然卡住了,再拨,结果竟比钦定的历法差了三刻。他当时没声张,只当是自己老眼昏花,可连着三天,无论是推演日影,还是观测月行,总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偏差。就像一幅工笔画,看着完美,凑近了才发现,有一根线条歪了半分。
  “师父,您看西北方!”王守约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淳风猛地移开窥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西北方的夜空,原本该是天市垣的位置,此刻竟裂开了一道细缝。那缝起初是暗紫色的,像块破布上的补丁,转瞬就透出点白光,紧接着,一道亮线猛地窜了出来!
  那不是流星。流星快,一闪而逝,带着股决绝的劲儿;这东西却拖着条尾巴,慢悠悠地,像是在天上散步。初时尾巴是白的,渐渐染了点红,再后来,竟成了青黑色,像一匹被弄脏的绸缎,在墨色的天幕上缓缓铺开。
  “彗星……”李淳风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见过彗星,武德九年那回,彗星扫过文昌星,不出三月,玄武门就出了变故。可眼前这颗不一样,它太大了,亮得邪性,而且它的轨迹……他猛地抓起窥管,重新对准。
  “快!记方位!”李淳风吼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王守约手忙脚乱地铺开星图。星图是绢布画的,用朱砂标着星宿的位置,他拿着竹笔,笔尖在图上点着:“西北乾位,距紫微垣左枢星……约三度!不,两度!它在动!”
  彗星确实在动,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它像一颗被射出的箭,彗尾越来越长,颜色也越来越深,青黑中透着点暗红,仿佛不是拖着光,而是拖着血。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运行轨迹,竟然直冲着紫微垣而去!
  “左枢星偏了!”王守约突然尖叫。
  李淳风再次看向窥管,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紫微垣的左枢星,那颗象征着朝堂左辅的星,此刻竟微微晃动了一下,星芒黯淡了半分,仿佛被彗星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来。
  “妖星……此乃妖星犯主啊!”李淳风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浑天仪的铜环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古籍里的记载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彗星出紫微,天下易主,国祚动摇……”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旁边的几个天文生已经慌了神,有的在哭,有的在念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还有个老天文生,竟直接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完了,这下全完了……”
  “都住口!”李淳风猛地喝止。他是司天监少监,是钦天监的主心骨,就算天塌下来,他也得先稳住。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对王守约说:“守约,记!彗星,色青黑,带赤芒,亥时三刻现于乾位,向紫微垣左枢星移动,轨角三十七度,速度……快,快拿算筹来!”
  王守约慌忙捧过算筹。算筹是象牙做的,码在木盒里,李淳风抓过一把,在地上飞快地排列。他要算这颗彗星的运行轨迹,要算出它会在何时何地消失,要算出……这妖星现世,到底预示着什么。
  可手指不听使唤,算筹几次从手里滑落。他太清楚这星象意味着什么了。当今圣主武则天,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改唐为周,本就惹来非议无数。这时候妖星犯紫微,那些潜藏的反对者,那些心怀叵测的宗室,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少监,要不要……报上去?”王守约怯生生地问。
  李淳风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挣扎。报上去,以圣主的性子,怕是会立刻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不报,这星象如此明显,瞒是瞒不住的,到时候他就是欺君之罪。
  就在这时,观星台的楼梯传来“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喘着粗气跑上来,手里举着盏宫灯,灯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李少监!圣主召您即刻去万象神宫!”
  李淳风心里一沉。来了,还是来了。圣主定是也看到了这妖星,否则不会在这深夜急召。他定了定神,对王守约说:“看好这里,继续观测,任何异动,都要记录下来,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是,师父。”
  李淳风整了整袍角,跟着内侍下了观星台。雪下得更大了,落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扒拉着地面。他回头望了一眼观星台,那高高的台子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孤独的墓碑。
  万象神宫在紫微宫的中心,是武则天称帝后特意建造的,高百仞,顶覆琉璃,夜晚在灯光映照下,远远望去,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宫殿。李淳风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沿途的侍卫比往常多了数倍,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连宫道旁的松柏,都像是绷着劲儿,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进了万象神宫,暖意扑面而来。殿内燃着西域进贡的香料,烟气袅袅,在鎏金的梁柱间缠绕。武则天坐在高高的丹陛上,穿着十二章纹的衮服,头戴垂珠冕冠,珠串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李淳风,你看到了?”武则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让殿内的暖意都仿佛冷了几分。
  李淳风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臣……臣看到了。”
  “那是什么?”
  “回陛下,是……彗星。”李淳风的声音有些艰涩。
  “彗星?”武则天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朕读书少,你别骗朕。彗星有拖着青黑尾巴,直闯紫微垣的吗?”
  李淳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句错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定了定神,缓缓说道:“陛下,彗星者,天之戒也。昔年武德年间,彗星现于文昌,太宗皇帝自省己过,轻徭薄赋,终成贞观之治。今妖星现世,或为上天示警,陛下可……”
  “可自省己过?”武则天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朕登基以来,轻赋税,重农桑,平四夷,安万民,何处做得不对,要上天示警?”
  李淳风不敢抬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