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元年,腊月廿五。
岭南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热。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压在番禺城的上空,雨丝像无数根细针,斜斜扎下来,打在死牢的茅草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磨牙。
死牢在番禺县衙的最深处,是一间半地下的石室,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墙壁上长满了青绿色的苔藓,地上积着一滩滩浑浊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
阿奴蜷缩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里。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粗麻布囚服,原本该是白色的布料,此刻已被污泥和血渍染成了灰黑色。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是鞭伤,结痂的边缘泛着红肉;有的是烫伤,皮肤上起了一串串水泡,被她自己不小心蹭破了,渗出淡黄色的脓水。
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用一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牢门外的动静。那双眼不像寻常女子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野兽般的光。
三天前,她被扔进这间死牢。罪名是“巫蛊害人”。
岭南多巫蛊,这是中原人都知道的事。阿奴的阿爹是瑶寨里的蛊师,从小教她养蛊、下蛊、解蛊。在寨子里,这是生存的本事,可到了中原官吏眼里,就成了“旁门左道”、“伤天害理”。
半个月前,番禺县令的小妾突然得了怪病,浑身长满红疹,夜夜喊疼,请来的郎中都束手无策。有个嫉恨阿爹的寨老,趁机向县令告密,说是阿奴的阿爹下了蛊。
官兵闯进瑶寨时,阿爹为了护她,被乱箭射死。她被抓到县衙,县令不问青红皂白,先打了她三十大板,然后扔进了死牢,只等过了年,就开刀问斩。
“哐当——”
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一个穿着皂隶服饰的壮汉,提着一盏油灯,醉醺醺地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神浑浊地在阿奴身上扫来扫去,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小娘们,长得还挺俊。”壮汉舔了舔嘴唇,手里的皮鞭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再过几天就要死了,不如……让爷乐乐?”
阿奴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瘦小,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狠劲。
“滚。”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嘿,还敢嘴硬?”壮汉被激怒了,举起皮鞭就朝阿奴抽了过去,“爷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
皮鞭带着风声,直奔阿奴的脸。阿奴却不躲不闪,只是飞快地抬起右手,将藏在指缝里的一点灰褐色粉末,朝着壮汉的脸撒了过去。
那粉末是她藏在头发里带进来的,是用十几种毒虫的粪便晒干磨成的,本身无毒,却带着一股极难闻的腥臭味。
壮汉正往前冲,冷不防被粉末撒了一脸,顿时觉得鼻子里、眼睛里全是那股腥臭味,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妈的!你敢耍老子!”壮汉又气又怒,捂着鼻子,摸索着朝阿奴扑了过去。
阿奴侧身躲过,顺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那竹筒是用楠竹做的,只有手指长短,上面钻了几个小孔。她拔开竹筒的塞子,将开口对准了壮汉。
“嗡——”
一阵细微的虫鸣声响起,几只黑色的小虫从竹筒里飞了出来。那些虫子只有米粒大小,翅膀是透明的,肚子却是鲜红色的,正是岭南特有的“血蝇”。
血蝇不咬人,却喜欢往人的眼睛、鼻子、耳朵里钻,而且飞得极快,很难打落。
壮汉正咳得撕心裂肺,突然感觉有东西往自己眼睛里钻,又痒又疼,吓得他连忙松开皮鞭,双手去揉眼睛。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壮汉惨叫着,在牢房里胡乱地扑腾,不小心踩进了地上的水洼里,“噗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血蝇还在他身上盘旋,他越是挣扎,血蝇就越是往他身上凑。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朝着牢门外逃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妖怪!有妖怪!”
直到壮汉的惨叫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阿奴才缓缓收起竹筒,将血蝇召回。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几下,几乎耗尽了她仅存的力气。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身体虚弱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很巧,能分辨出几十种毒虫的习性,能调制出最厉害的蛊毒。可现在,这双手布满了伤痕,指甲缝里塞满了污泥,连握紧拳头都觉得费力。
“阿爹……”她低声呢喃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水落在手背上,却像是被冰冷的皮肤瞬间吸走了温度。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刚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有节奏,不像是牢卒的拖沓,也不像是醉汉的踉跄。更奇怪的是,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刚才还弥漫在空气中的霉味和血腥味,似乎被一种淡淡的、奇异的香气取代了。
阿奴立刻擦干眼泪,重新握紧了竹筒,警惕地望向牢门口。
一个穿着黑色锦袍的男子,出现在牢门口。
他看起来很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白皙,眉清目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手里没有提灯,却不知为何,他的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将他与这肮脏的死牢隔绝开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黑色锦袍的随从,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腰间似乎还佩着武器。
“阿奴姑娘,别来无恙?”年轻男子微笑着开口,声音温润如玉,与这死牢的环境格格不入。
阿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她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你很疑惑。”男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缓步走进牢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落在她胳膊上的伤痕时,微微皱了皱眉,“我是异闻司的特使,姓苏,单名一个无。”
“异闻司?”阿奴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一个专门处理天下异事的机构。”苏无的笑容依旧温和,“我知道你被冤枉了,县令小妾的病,不是你阿爹下的蛊,而是一种罕见的‘瘴毒’,是岭南湿热之地特有的。”
阿奴的身体猛地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无辜的。”苏无的语气很肯定,“只要你跟我走,我可以还你清白,还可以……帮你找到害死你阿爹的真凶。”
阿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你要我做什么?”
“聪明。”苏无赞许地点点头,“我需要你的本事。异闻司处理的事情,很多都和‘异术’有关,你的蛊术,或许能帮上大忙。”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是白帮你。你要为异闻司效力三年,三年之后,你想去哪里,做什么,都由你自己决定。”
阿奴沉默了。她看着苏无,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欺骗的痕迹,可他的笑容始终那么温和,眼神也那么真诚。
她想起了阿爹的死,想起了瑶寨里那些无辜被牵连的族人。如果真的能为阿爹报仇,如果真的能还瑶寨一个清白……
“好。”她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我跟你走。”
苏无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明智的选择。”他对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解开她的枷锁。”
随从上前,拿出钥匙,打开了阿奴脚上的镣铐。镣铐落地的瞬间,阿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双腿一软,差点摔倒。苏无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就在他的手碰到阿奴胳膊的瞬间,阿奴怀里的竹筒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里面的血蝇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
阿奴心中一凛,猛地挣脱苏无的手,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苏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