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黄口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水面罩得严严实实,连船头的木桨都像是在墨汁里搅动。远处的水寨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水面的巨兽,只有寨门悬挂的青铜铃铛偶尔被风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那铃铛上雕刻的龙首鱼身纹路,与密库找到的铃铛分毫不差,正是河伯的标记。
“时辰到了。”谢孤白抹了把脸上的露水,指尖冰凉,他将星图镜揣进怀里,镜面贴着心口,传来一丝安稳的凉意。身边的秦铁正往陌刀上缠防水的油布,一圈圈裹得紧实,刀刃在雾中泛着冷光,油布边缘还沾着昨夜磨刀时蹭上的铁屑。阿奴蹲在船头,往竹筒里的蛊虫撒着干燥的艾草,虫群在筒底轻轻蠕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绿珠则站在船尾,默默检查着水下呼吸用的芦苇管,管身被她摩挲得发亮,管尾还系着一小块红绸——那是她与妹妹约定的平安记号。
三艘小船在雾中漂行,桨叶划过水面,只留下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几乎没发出声音。水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用百年松木搭建的水上堡垒,寨墙高三丈,木桩深深扎进河底,露出水面的部分缠着带刺的铁网。墙头上隐约能看到巡逻的守卫,手里的火把在雾中明明灭灭,像鬼火般跳动,偶尔还能听到他们打哈欠的声音。
“按计划行事。”谢孤白低声道,指尖在船板上敲出三短一长的暗号。秦铁猛地一拍船板,震得舱底的水都溅起几滴,他将陌刀扛在肩上,露出一口白牙:“放心,俺这面保证热闹得让他们忘了自己姓啥!”
小船分作两路。秦铁的船朝着水寨正门驶去,船头还特意立了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砸河伯老窝”五个大字,在雾中格外扎眼。谢孤白与阿奴、绿珠则转向侧翼,那里的寨墙因常年被水流冲刷,底部已有些松动,且水下藏着前朝运粮时留下的暗桩,桩身之间的缝隙正好能容一人潜入。
离正门还有三十步时,秦铁突然站起身,将缠着油布的陌刀猛地掷向寨门!刀身带着破空之势,“铛”的一声撞在青铜铃铛上,铃铛发出刺耳的巨响,在雾中传出很远,惊得水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有敌袭!”寨墙上的守卫顿时骚动起来,火把齐刷刷朝着秦铁的船照来,光线下能看到他们慌乱拔刀的身影。秦铁却不躲不闪,从船舱里拖出一捆浸了桐油的柴草,用火折子点燃,柴草“轰”地燃起火焰,他抓着草捆的一端,像挥舞火把般朝着寨墙扔去。
柴草在雾中划出一道火弧,落在寨墙的木板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干燥的木板遇火即燃,火舌顺着缝隙往上窜,很快舔到了瞭望塔的帆布。守卫们忙着提水桶灭火,秦铁趁机抽出腰间的短刀,纵身跳入水中,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过他的头顶,他却像条鱼般灵活地朝着寨门游去,嘴里还故意大吼:“来啊!让俺看看‘河伯’的水寨有多结实!你们这些缩头乌龟,敢不敢出来练练?”他的声音穿透雾气,故意吸引守卫的注意,寨墙上的弩箭顿时像雨点般射来,水花在他周围溅起一片,却没伤到他分毫——他早借着水流的掩护,潜到了寨门下方的木桩后。
与此同时,谢孤白三人已潜至侧翼水下。绿珠指着一处被水草覆盖的暗桩,桩身刻着模糊的“漕”字,她伸手拨开水草,露出桩顶一块活动的木板,示意那里是寨墙的薄弱点。阿奴放出“分水虫”,黑色的虫群在前方开路,所过之处,水流自动向两侧分开,连水底的淤泥都被搅得干干净净。
谢孤白握紧星图镜,借着镜面对光线的微弱反射,看清了暗桩的结构——那是一根掏空的木桩,内部铺着朽坏的木板,显然是之前的逃生通道。他用短刀撬开木桩的盖子,铁锈摩擦的“嘎吱”声在水下显得格外清晰,三人依次钻了进去。
木桩内部狭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能听到外面隐约的喊杀声和秦铁的怒吼,还有守卫慌乱的叫喊:“快堵住缺口!别让他上来!”绿珠在前方引路,指尖在木桩内壁的刻痕上划过——那些刻痕是镜宫的记号,代表着通道的长度和转向。“前面有个通气口,出去就是寨内的仓库,里面囤着他们的火药和弩箭。”
推开通气口的盖子,一股混杂着桐油和火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仓库里堆放着许多木箱,有的箱子已经打开,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弩箭;墙角还堆着几桶火药,桶身贴着“防潮”的标签。谢孤白示意绿珠守在入口,自己则与阿奴贴着墙壁潜行,脚下的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刺耳。他们朝着寨中心的瞭望塔摸去——那是整个水寨最高的建筑,塔顶悬着一盏长明灯,显然是河伯的指挥处。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烈,夹杂着秦铁劈开木板的巨响和守卫的惨叫。谢孤白知道,正面的牵制已经起效,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河伯,阻止沉舟闸的启动——离月晦之夜只剩七天,容不得半点拖延。
水寨内部比预想中复杂,通道像蛛网般纵横交错,每走几步就有岔路,木板铺成的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断裂。墙壁上挂着风干的鱼骨架,在火把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个个吊死的人。
刚转过一个拐角,谢孤白突然拉住阿奴的衣袖,示意她停下。前方的通道上空,悬挂着数十面铜镜,镜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从窗缝透进的微光,照在地面的水渍上,形成一片晃动的光斑。而通道两侧的墙壁,隐约能看到嵌在里面的刀刃,刀刃的角度随着水流的波动微微调整,闪着森冷的光。
“是水力机关。”谢孤白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通道尽头的一个水轮,那水轮正随着寨外的水流缓缓转动,轮轴上的齿轮咬合着铁链,延伸向墙壁内部,“水流驱动水轮转动,通过齿轮控制铜镜和刀刃。一旦有人踏入通道,铜镜会反射光线触发机关,刀刃就会从墙壁弹出,把人切成碎片。”
阿奴凑近观察,发现铜镜的角度经过精密计算,每一面镜子都将光线聚焦在通道中央的一块地砖上,那块地砖比周围的砖高出半分,边缘还有细微的缝隙:“那块地砖是触发点,下面连着弹簧,踩上去就会启动机关。”
秦铁的怒吼从远处传来,还夹杂着木板断裂的声音,显然他也遇到了麻烦。谢孤白知道不能拖延,从怀里掏出星图镜,调整镜面的角度:“我引开镜光,你去破坏水轮。水轮旁边的齿轮有个缺口,用短刀卡住它。”
他将星图镜对准窗缝,把透进的晨光反射向悬挂的铜镜。铜镜的光被干扰,原本聚焦在触发点的光线顿时散乱,像被打碎的玻璃,墙壁里的刀刃发出“咔哒”的轻响,却没有弹出。守卫显然听到了动静,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大喊:“那边有动静!快去看看!”
“就是现在!”谢孤白大喊。阿奴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她身形灵活,踩着墙壁的缝隙借力,避开地上的水渍,手中的短刀精准地劈向连接水轮的齿轮。“咔嚓”一声,齿轮被劈断一个齿,水轮顿时停了下来,悬挂的铜镜失去动力,缓缓垂下,墙壁里的刀刃也彻底没了动静。
通道安全了,但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孤白拉着阿奴钻进旁边的一间储物室,里面堆满了晒干的水藻和渔网,他们屏住呼吸,透过渔网的缝隙往外看。守卫们举着火把跑过,手里的弩箭上了弦,嘴里喊着“有人闯进来了”“快去报告河伯大人,说有人想破坏沉舟闸”。
等守卫走远,谢孤白才松了口气,却发现储物室的角落里,有一个通往地下的梯子,梯口盖着锈迹斑斑的铁网,网眼上还缠着几根水草。他用短刀拨开铁网,一股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水底的腥气。
“下面是什么地方?”阿奴轻声问,指尖捏着一把驱虫药粉,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谢孤白透过铁网的缝隙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隐约能听到水流“哗哗”的声音,还有齿轮转动的“嘎吱”声:“可能是通往沉舟闸的机关室。”他用短刀撬开铁网,铁锈簌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