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年的上元节刚过三日,洛阳城的年味还未散尽,异闻司新衙门的青砖灰瓦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清晨的微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落在正堂的八仙桌上,照得桌面上的粥碗泛起一层暖白的光晕。
秦铁捧着个粗瓷大碗,呼噜噜喝着小米粥,喝到一半突然把碗墩在桌上,眉头拧成个疙瘩:“我说谢首座,咱这新衙门是气派了,可这早饭也太素净了吧?”他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腌萝卜,“好歹是正三品的衙门,不说顿顿有肉,总得给加俩茶叶蛋吧?”
坐在对面的阿奴正低头用银针挑着碗里的野菜,闻言抬头,从腰间的小竹篓里摸出只半寸长的银灰色虫子,轻轻放在秦铁的粥碗沿上。虫子蜷了蜷身子,触角在粥面探了探,没什么动静。“放心,没毒。”她收回虫子,声音还是轻轻软软的,“厨房的张婶说,上元节后要清肠,吃三天素是规矩。”
秦铁瞅着那虫子爬回竹篓,打了个寒颤:“我说阿奴姑娘,你就不能换个方式验毒?天天拿这些小玩意儿出来,再好的胃口也得吓没了。”话虽如此,他还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左臂下意识地动了动——那里的伤疤在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今早天阴,酸麻感正顺着骨头缝往外钻。
谢孤白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本卷宗,手里捏着块半干的馒头,目光却没离开纸面。新衙门的卷宗比从前多了三倍,全是各州府上报的“超自然诡案”,从昨晚看到现在,才不过翻了两成。听到秦铁的抱怨,他头也没抬:“想吃肉容易,等破了案子,我请你去醉仙楼啃酱肘子。”
“这可是你说的!”秦铁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早饭的事,“谢首座说话可得算数!”
靠窗的位置,绿珠正坐在绣架前,手里拈着根银针,在素白的绢面上绣着什么。她的妹妹阿禾被安排在衙门后宅跟着学女红,此刻大概还在赖床。听到秦铁的话,绿珠嘴角弯了弯,指尖的银针穿过绢面,留下个小小的梅花印记。“张婶的素面其实做得不错,”她轻声道,“里面加了岭南的竹荪,很鲜。”
秦铁咂咂嘴,好像才品出点味道:“哎?还真是!比上次那寡淡的米汤强多了。”他凑过去看绿珠的绣品,“这是要绣给绿萼的?”
“嗯,”绿珠点头,“她说想要块带梅花的帕子。”
谢孤白终于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晨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眼底淡淡的青黑。自异闻司成了常设机构,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武则天的信任是荣耀,更是枷锁——那些被归类为“超自然”的案子,每一件都可能藏着像“镜宫”那样颠覆朝局的阴谋。他拿起桌上的补星镜,镜面映出窗外阴沉的天,边缘的龙纹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吃完把卷宗整理一下,”他对众人说,“辰时三刻开例会,把各州府的案子归归类。”
秦铁刚应了声“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门房的通报:“苏大人到——”
苏无披着件玄色披风,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桌上的碗筷,打趣道:“看来老夫来得正是时候,没赶上你们的早饭?”
“苏大人坐。”谢孤白起身让座,阿奴已经麻利地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苏无如今虽不直接参与异闻司的查案,却仍是武则天跟前的红人,兼着协调异闻司与各部司的差事,地位比从前更显尊崇。
苏无接过茶盏,却没喝,先从袖中摸出个封漆的竹筒,放在桌上:“刚从金吾卫那边过来,有个案子,你们得去看看。”
秦铁凑过去,掂量了下竹筒:“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洛阳城里作乱?”自镜宫案后,他总觉得天下的魑魅魍魉都该怕了异闻司,却忘了邪祟从来不会歇着。
谢孤白拿起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卷油皮纸。纸卷展开,上面是金吾卫画的现场草图,还有几句简要的案情记录。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指尖在图纸上某个标记处反复摩挲。
“怎么了?”绿珠放下绣针,注意到谢孤白脸色不对。
“你自己看。”谢孤白把纸卷推过去。
秦铁先抢了过来,看清上面的字,“嘶”地吸了口凉气。图纸中央画着个盘腿而坐的人形,标注着“骸骨”,旁边用小字写着:“发现于鬼市西巷,整具骸骨被雕刻成佛像姿态,颅骨刻佛面,指骨并拢作合十状,关节处有金粉缝合痕迹。”
“人骨雕成佛像?”阿奴凑过来看,脸色微微发白,“太瘆人了。”
绿珠的目光落在“金粉缝合”四个字上,指尖突然收紧,银针差点戳到手指。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苏大人,这金粉……是什么成分?”
苏无叹了口气:“金吾卫的仵作初步查验,说是混合了朱砂和某种虫粉,具体是什么还没查清。但最诡异的不是这个——”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那具骸骨的胸腔里,还嵌着块巴掌大的骨牌,上面刻着个‘朏’字。”
“朏朏教?!”绿珠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又迅速被警惕取代。
谢孤白看向绿珠,她自从妹妹被救回来后,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你知道什么?”
绿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朏朏教的人……总喜欢用骨头做祭品。我小时候在岭南,见过他们用动物骸骨雕刻神像,说是什么‘借骨还魂’。但用人骨……”她摇了摇头,“只有最恶毒的祭司才会这样做。”
秦铁一拳砸在桌上,粥碗都震得跳了跳:“这帮邪祟,刚收拾完镜宫,又冒出来个朏朏教?看俺不一刀劈了他们!”他说着就要去抄家伙,左臂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让他动作顿了一下。
谢孤白按住他的胳膊,目光转向苏无:“发现骸骨的具体位置?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鬼市最里面的那条西巷,”苏无答道,“今早寅时被收摊的货郎发现的,金吾卫已经封锁了现场。鬼市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寻常案子好办,牵扯到这些邪门歪道……”他看向谢孤白,“陛下刚下了口谕,异闻司刚立了规矩,这种‘超自然’的案子,就得你们来办。”
这是异闻司成为常设机构后,接到的第一个正式案子。谢孤白心里清楚,这案子办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异闻司能不能在朝堂站稳脚跟。他把油皮纸重新卷好,塞进竹筒:“我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我也去。”绿珠突然说。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朏朏教的事,我比你们了解。或许能看出些线索。”
谢孤白没有立刻答应。绿珠对朏朏教的反应太激烈,他担心她会因为过往的经历影响判断。但转念一想,绿珠的岭南背景确实是优势,而且经过镜宫案,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提防的棋子。
“好。”他点头,“带上你的药囊,说不定用得上。”
绿珠应了声,转身去里屋拿东西。阿奴已经把她的小竹篓背好,里面除了蛊虫,还有各种解毒的药粉——经过上次的水道之战,她的医术和蛊术都精进了不少,连太医院的老御医都夸她“天赋异禀”。
秦铁扛着他的陌刀,站在门口等。左臂的酸痛还没消,但一想到有案子要查,他浑身的血就热了起来。“谢首座,咱走哪条路?鬼市那边白天不好进吧?”
鬼市本就是夜间交易的地方,白日里大多商户都歇业了,只留下些废弃的棚子和堆积的杂物,阴森得很。
“从北市穿过去,走暗巷。”谢孤白拿起星图镜和补星镜,这两面镜子是他查案的利器,“金吾卫的人在那边等着,应该留了入口。”
苏无看着他们整装待发的样子,捋了捋胡须,眼底带着几分欣慰:“查案仔细些,有什么需要朝廷配合的,直接让人回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鬼市不比别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有,据说还有前朝的遗老在那儿活动,万事小心。”
“放心吧苏大人!”秦铁拍着胸脯,“有俺在,保准没人敢捣乱!”
谢孤白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