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长安异惑司 > 第26章 金线引魂
  天授二年正月十九的晨光,是被秦铁的粗嗓门劈开的。
  “张婶这馒头是掺了沙子?”他把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往案上一拍,粗瓷碗里的小米粥晃出半圈涟漪,“昨儿还说给加俩茶叶蛋,今儿倒好,连咸菜都比往日咸三分!”
  阿奴正用银簪挑着碗里的荠菜,闻言从竹篓里拈出只半寸长的银蚕蛊,轻轻放在秦铁的馒头上。蛊虫蜷了蜷身子,触角在馒头皮上扫了扫,没往外吐丝——这是她验毒的法子,无毒则静,有毒则吐丝缠之。“面是新磨的,碱放多了些。”她收回蛊虫,声音软得像晨雾,“咸菜里加了岭南的鱼露,张婶说给你开开胃。”
  秦铁瞅着那银蚕钻回竹篓,喉结动了动:“我说阿奴姑娘,你就不能换个法子?哪怕拿银针戳戳呢?天天看这小虫子爬来爬去,再好的胃口也得给吓回去。”话虽如此,他还是抓起馒头又咬了一大口,嚼到一半忽然“嘶”了声,下意识地抬左臂揉了揉肩膀。那处镜粉旧伤虽已结痂,阴雨天总爱隐隐作痛,今早天阴,酸麻感正顺着骨头缝往外渗。
  “左胳膊又不舒服了?”绿珠坐在窗边绣架前,手里正绣着朵莲花,银针穿过素绢的声音细若蚊蚋。她头没抬,指尖却在绢面上顿了顿,“我让后厨炖了艾草汤,等会儿给你热一碗,敷上能好些。”
  秦铁咧嘴一笑:“还是绿珠姑娘心细!不像某些人,就知道捧着破镜子看来看去。”他朝主位努了努嘴。
  谢孤白正对着晨光摆弄星图镜,镜面反射的光有些涣散,边缘泛着层虚浮的白,连镜背雕刻的星轨都看得模糊。“白日阳气盛,镜光本就不如夜半清明。”他指尖拂过镜面,声音平静无波,“你要是闲得慌,去把各州府报来的诡案卷宗整理了,昨晚新到的二十本,都堆在墙角。”
  “整理卷宗?”秦铁脸一垮,“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比虫子还难认,要俺命呢?”他眼珠一转,凑到绿珠身边看她绣花,“绿珠姑娘这莲花绣得真俊,是要给……”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门房的通报:“苏大人到——”
  苏无披着件玄色锦袍,领口沾着些雪沫,显然是冒着晨寒赶来的。他刚掀帘进屋,就被秦铁塞了个热馒头:“苏大人快暖暖,这馒头除了碱大,味儿还行!”
  苏无接过馒头,却没吃,先从袖中取出个紫檀木盒,放在案上:“刚从金吾卫档案室调来的卷宗,关于周明和陈老郎中的。”他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册卷宗,封面都盖着“积善堂”的朱印。
  “周明,字润之,祖籍太原,十年前迁来洛阳,开周记米铺,”苏无翻开第一册,指尖点过其中一页,“每月初一、十五在积善堂施粥,五年前捐银千两修了城南的石桥,去年冬天还给贫民窟送了三百件棉衣。卷宗里记着,他三个月前收了个学徒,叫狗子,说是从岭南逃荒来的,上周突然辞工,不知去向。”
  谢孤白捏起卷宗里夹着的一张画像,上面是个面黄肌瘦的少年,眉眼间有种岭南人特有的窄长。“这学徒有问题。”他将画像递给阿奴,“让你的蛊虫认认气味。”
  阿奴刚接过画像,苏无已翻开第二册:“陈老郎中,名远志,龙门镇人,行医四十载,善治骨病。他徒弟说,正月十六那天,师父带回来块墨蛟绡,说是‘一位贵客’送的,还说要用来做件法衣。”
  “墨蛟绡?”绿珠猛地抬头,手里的银针“啪”地掉在绣架上。她快步走到案前,从苏无手中接过一块布料残片——那布料黑得发乌,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边缘绣着半只兽爪,正是往生教的标记。绿珠指尖微颤,捏着残片的指节都泛了白:“这……这是用墨蛟涎水泡过的,岭南只有……只有朏朏教的祭司会织。”她的声音带着岭南口音特有的停顿,每个字都像卡着石子,“但这兽爪纹……比朏朏教的更凶,像是……像是加了‘噬魂咒’。”
  秦铁凑过去瞅了瞅:“不就是块黑布?能有啥邪乎的?”他伸手想去摸,被阿奴拦住了。
  “这布料上有尸蜡味。”阿奴将鼻尖凑近残片,小竹篓里的竹叶蛊突然振翅,翅翼频率比往日快了半分,发出细碎的“嗡嗡”声,“还有种特殊的香气,和陈老郎中药铺里的迷魂膏一样。”
  谢孤白拿起残片,对着星图镜看了看。镜光虽涣散,却能照出布料纤维里缠着的细小金线——正是云纹金粉凝结而成。“《云笈七签》里说,‘以蛟绡藏魂,金粉引气,符文锁魄,可盗生人功德’。”他将残片放下,目光扫过众人,“周明和陈老郎中都是积善之人,功德最厚,所以成了目标。”
  “那往生教到底想干啥?”秦铁抓了抓头,“偷功德能当饭吃?”
  “或许能‘换命’。”绿珠捡起地上的银针,重新绣起莲花,“岭南有种邪术,叫‘借运’,能把别人的功德转到自己身上,用来……用来续命,或是修炼邪功。”
  苏无叹了口气:“金吾卫还查到,最近三个月,洛阳城失踪的善人不止这两位。城北的王秀才、西市的李掌柜,都是出了名的乐善好施,失踪前都去过胡记当铺。”
  谢孤白指尖在案上敲出轻响:“看来胡记当铺是个接头点。秦铁,你去趟当铺,问问那岭南来的客商到底长啥样,尤其是……有没有左手缺小指的特征。”
  秦铁一拍胸脯:“包在俺身上!保证把那老东西的嘴撬开!”他起身时又习惯性地活动了下左肩,旧伤的酸麻感让他皱了皱眉。
  “阿奴,”谢孤白转向阿奴,“你去龙门镇,查陈老郎中带回墨蛟绡那天的行踪,重点找见过‘贵客’的人。”
  阿奴点头,将竹叶蛊装进个小瓷瓶:“我让蛊虫跟着尸蜡味走。”
  “绿珠,”谢孤白最后看向绿珠,“你留在衙门,解读卷宗里的残符,尤其是积善堂账本上那些奇怪的标记。”
  绿珠应了声,指尖在卷宗上轻轻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在她眼里渐渐清晰起来:“这……这是往生教的‘功德记’,每笔善举都标着数字,像是……像是在估价。”
  苏无看着三人分工完毕,将一个锦囊递给谢孤白:“这里面是含嘉仓的布防图,陛下说,若查到与粮仓有关的线索,不必请示,可直接调动金吾卫。”谢孤白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锦囊里硬物的轮廓,心里已隐隐有了预感。晨光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两册积善堂卷宗摊开着,上面的“善举”二字被日光照得发白,像一层薄薄的雪,掩盖着底下汹涌的黑。
  秦铁骑着他那匹老马,一路“哒哒”跑到胡记当铺时,胡三爷正蹲在门口数铜钱。见秦铁翻身下马,他手里的铜钱“哗啦”撒了一地,忙不迭地去捡:“秦官爷今儿咋有空过来?是不是……是不是谢首座要请俺喝酒?”
  “喝啥酒!”秦铁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提溜起来,“老实交代,三个月前是不是有个岭南客商来你这儿当墨蛟绡?左手是不是缺根小指?”他故意把左肩往前提了提,旧伤牵动的肌肉线条透着股狠劲。
  胡三爷被勒得直翻白眼,手忙脚乱地指了指当铺后院:“有……有!那客商姓黄,说话一股子瘴气味,左手是缺根小指,指节上还有莲花刺青!他……他不光当布料,还卖过云纹金粉,说是宫里娘娘用剩下的!”
  “云纹金粉?”秦铁眼睛一瞪,“他从哪弄来的?”
  “说是……说是一个太监给他的,”胡三爷喘着粗气,“那太监左眼角有颗痣,总揣着个檀香荷包,上个月还来问过,‘三绝阵的材料备齐了没’。”
  秦铁松开他,一脚踹开后院的门。院子里堆着些破烂,墙角有个锁着的木箱,锁上还挂着朵纸莲花。他一刀劈开锁头,箱子里滚出几匹布料,黑得发乌,正是墨蛟绡,上面绣的兽爪纹比卷宗里的残片更完整,爪尖处还沾着些金粉。
  “这些布料要运去哪?”秦铁拎起一匹墨蛟绡,布料沉得惊人,像是灌了铅。
  胡三爷缩着脖子:“说是……说是要运去城西废窑厂,那边……那边在搭‘莲花坛’。”
  与此同时,阿奴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