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梆子声刚过,洛阳城的灯笼便次第亮起,像一串散落在人间的星子。异闻司衙门内,四匹快马正刨着蹄子,鞍鞯上的铜铃在夜风里叮当作响。
“记住,龙门石窟那边重点看佛骨失窃的痕迹,含嘉仓这边先摸清楚外墙的布防。”谢孤白勒住缰绳,星图镜在袖中微微发烫,镜光透过布料映出淡淡的银辉,“寅时之前,无论有没有发现,都回衙门汇合。”
秦铁往嘴里塞了块牛肉干,含糊不清地应着:“放心!俺跟绿珠姑娘保证把含嘉仓翻个底朝天!”他翻身上马时,左臂旧伤处被夜风一吹,隐隐传来刺痛,却还是习惯性地将左肩往前耸了耸,摆出副随时能打的架势。
绿珠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解读符文的工具,篮沿还挂着那枚裂开的玉佩。她看向谢孤白,声音带着岭南口音的急切:“若……若是在含嘉仓找到新的骨雕,俺们该……该怎么做?”
“别碰它,用阿奴给的瓷瓶装些粉末回来。”谢孤白叮嘱道,“尤其注意符文的走势,看是不是和前两具一样。”
阿奴这时已将两只“溯源蛊”交给绿珠,那蛊虫通体碧绿,像两粒圆润的翡翠,安静地趴在瓷碟里。“这蛊能记住骨雕的气息,”她轻声道,“遇到相同能量的东西会发光。”
马蹄声踏碎夜色,两队人马分道扬镳。谢孤白与阿奴往南,直奔龙门石窟;秦铁与绿珠往北,朝着含嘉仓疾驰。夜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是骨雕上残留的血味。
龙门石窟的灯火比往日稀疏了许多。看守石窟的老卒正缩在奉先寺的门房里烤火,见谢孤白二人翻身下马,连忙迎出来:“谢首座咋这时候来了?奉先寺的佛骨丢了,巡抚大人刚走,说是要封山搜查呢。”
谢孤白亮出腰牌:“带我们去佛骨失窃的地方。”
老卒不敢怠慢,提着盏油灯在前头引路。石窟群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卢舍那大佛的轮廓隐在山影里,左眼的位置空了一块,正是佛骨失窃时被凿开的洞。洞壁边缘还残留着些金粉,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就是这儿,”老卒指着佛洞,“今早发现的时候,佛骨没了,地上就剩这堆粉。”
阿奴蹲下身,用银簪挑起一点金粉,放在鼻尖闻了闻:“和骨佛关节处的云纹金一样,只是……多了点硫磺味。”她取出个小瓷瓶,将金粉收好,“是用来加速符文凝结的。”
谢孤白举起星图镜,镜光穿透佛洞,照向石窟背后的荒谷。夜半的镜光果然清明,能看到谷中乱石嶙峋,几株枯树的影子像鬼爪般伸向天空。“佛骨不会凭空消失,”他沉声道,“去谷里看看。”
荒谷比想象中更深。越往里走,空气越冷,隐约能听到“叮咚”的水声,像是有溪流在石缝间流淌。阿奴的蛊虫突然在竹篓里躁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前面有东西。”她低声道,将一盏萤蛊灯从竹篓里取出。淡绿色的光芒亮起,照亮了前方一块平整的巨石——石上竟坐着一具骨雕。
这具骨雕比前两具更狰狞。颅骨上的佛相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符文,像一张网,将整个头骨缠得密不透风。关节处的金粉凝结成了细线,顺着骨骼的走势蜿蜒,在石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谢孤白用星图镜照向骨雕内侧,镜光下,那些符文竟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这些符文比陈老郎中那具深了三倍,”他指尖划过镜身,“《云笈七签》说‘符深一寸,力增三分’,他们在强行增强骨雕的能量。”
阿奴放出一只溯源蛊,蛊虫落在骨雕的胸骨上,立刻通体发亮,翅翼振得急促。“能量很狂暴,”她轻声道,“像是被硬生生灌进去的,不稳。”
谢孤白忽然注意到骨雕脚下的石缝。石缝里渗着些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涸,用指尖蘸一点,黏腻如血。“是活祭的血,”他瞳孔微缩,“他们用活人血催动符文。”
星图镜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镜光投射在谷壁上,竟映出密密麻麻的光点——那是地脉的能量流动轨迹。谢孤白调整镜角,光点渐渐汇聚成一条线,从佛洞一直延伸到骨雕脚下,再往东北方向而去,直指洛阳城的方向。
“地脉的能量被引走了,”他低声道,“顺着这条线,能找到他们的祭坛。”
秦铁与绿珠赶到含嘉仓时,戌时的梆子刚敲过最后一声。这座天下第一粮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外墙由巨大的青条石砌成,高逾三丈,墙头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灯笼,火光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秦大哥,你看那墙角。”绿珠忽然勒住马,指着西南角的阴影。那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歪斜,光线下,似乎有个白花花的东西靠在石墙上。
秦铁翻身下马,将陌刀横在胸前,一步步挪过去。靠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具骨雕,背靠着墙,双腿伸直,姿势像是坐着休息,却比前几具更诡异——关节处的金粉泛着暗红色,像是混了血。
“娘的,还真有!”秦铁低骂一声,转身护住绿珠,“你站远点,俺看看这鬼东西。”
绿珠却往前走了两步,从竹篮里取出放大镜,凑近骨雕的肋骨。符文果然变了:原本流畅的线条变得扭曲,像是被强行拧在一起,有些地方甚至重叠起来,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旋涡。“这……这是‘加速符’,”她指尖微颤,声音发紧,“岭南邪术里,用这个能……能让献祭的速度快一倍,但……但会伤地脉。”
秦铁蹲下身,用刀鞘拨了拨骨雕脚下的雪。雪地里有串脚印,很小,像是女子的鞋,却比寻常女子的脚印深得多,像是鞋里灌了铅。“这脚印是新的,”他皱眉道,“说不定人还没走远。”
绿珠将那只溯源蛊放在骨雕上,蛊虫亮了亮,却没像在龙门石窟那样躁动。“能量比荒谷的弱些,但……更邪性,”她轻声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就在这时,墙头传来守卫的呵斥:“谁在那里?!”
秦铁抬头,见两个守卫提着刀往下看,连忙亮出腰牌:“异闻司办案!你们今晚见过可疑的人吗?”
守卫们下来后,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道:“亥时左右,好像看到个黑影在墙根晃,以为是野狗,没在意。”
“黑影穿啥样的衣服?”秦铁追问。
“黑黢黢的,看不清,就觉得……跑得飞快,像阵风。”
秦铁心里一沉,看来这骨雕是刚放这儿没多久。他让绿珠收好骨雕上的金粉,自己则沿着脚印往仓内走去。脚印在离外墙十步远的地方消失了,地上留着个浅浅的爪印,像是某种野兽的蹄子。
“这是……朏朏的爪印?”绿珠脸色发白,“传说朏朏有九尾,爪印带倒钩,能……能勾魂。”
秦铁握紧陌刀,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管它啥玩意儿,敢来含嘉仓撒野,俺就劈了它!”
寅时的更鼓声传到异闻司衙门时,两路人马终于汇合。谢孤白将龙门石窟的符文拓片铺在案上,秦铁与绿珠也拿出含嘉仓的拓片,三幅拓片并排展开,烛光下,那些扭曲的符号像活过来的蛇,在纸上蠕动。
“你们看,”谢孤白用指尖点过第一幅拓片(周明骨雕),“这里的符文是‘引气’,线条舒缓,像是在慢慢吸收功德。”他又指向第二幅(陈老郎中骨雕),“这个多了‘锁魄’的纹路,线条变密,开始往阵眼汇聚。”
绿珠接过话头,指尖落在第三幅(龙门荒谷骨雕):“荒谷的……线条更深,拐角处有‘爆’符,是……是强行催谷能量的法子,伤骨,也……伤施法的人。”她最后指向含嘉仓的拓片,声音发颤,“这个最……最怪,符文中间有‘噬’符,不仅吸功德,还……还吞地脉气,像是……像是饿疯了。”
阿奴正将三只溯源蛊分别放在拓片上。蛊虫在周明的拓片上安静地爬动,在陈老郎中的拓片上微微发亮,到了荒谷与含嘉仓的拓片上,突然剧烈地扭动起来,翅翼振得几乎要折断。
“能量越来越狂暴,”她轻声道,“前两具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