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的异闻司后院,被临时改作手术室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四面墙壁悬挂着浸过艾草与雄黄酒的白布,布角垂着铜铃,稍有风吹动便发出清越的声响,据说能驱散邪祟。地面用朱砂细细画着“七星净化阵”,七个星位各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用桃木枝裹着,火焰呈稳定的淡金色——这是阵法能量正常运转的征兆。
谢孤白站在阵法西北角,指尖捏着三枚铜钱,正闭眸调整呼吸。星图镜的碎片被他用红绳串起,挂在胸前,裂纹处偶尔闪过一丝微光,却再难凝聚成形。为了维持阵法的能量稳定,他已强行透支了三次心神,方才咳出的血滴在朱砂阵图上,晕开一小团暗红,他却浑然未觉,只专注于感受地脉与阵法的呼应。
阿奴正将手术器械浸入滚开的糯米水中。银质的手术刀、镊子、探针在沸水中翻滚,水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泡沫——那是器械上残留的邪气被糯米水逼出的痕迹。她的动作极轻,每样器械都按“刀、针、镊”的顺序排列在铺着白布的木盘里,刀头一律朝东,据说能借东方青木之气增强锐度。竹筒放在脚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里面仅存的三只净血蛊幼虫在筒壁上不安地爬动,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绿珠抱着药箱站在门口,手里紧握着谢孤白给的防身铜镜。镜面边缘刻着简易的镇邪符文,是她昨夜用自己的血画上去的。为了保持房间的洁净,她刚用艾草水擦拭过三遍地面,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时不时看向窗外,太液池方向的红光虽已减弱,却仍像块烧红的烙铁,压在每个人心头。
秦铁被两名药童扶到铺着干草的矮榻上,左臂肿胀得比右腿还粗,皮肤发亮,像块即将裂开的酱色皮革。伤口处渗出的黄绿色脓液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在青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散发着类似腐肉混合铁锈的刺鼻气味。他试图活动一下手指,却只引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牙关紧咬,额头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
“咬着这个。”阿奴将一根削好的桑木棍递到他嘴边,木棍两端缠着棉布,“等会儿清创会很疼,别咬碎了牙。”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了准备手术,她已站着配了两个时辰的药,此刻扶着药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谢孤白睁开眼,三枚铜钱在掌心排出一个“解”卦:“阵法稳定了,开始吧。”他指尖在朱砂阵图上一点,七个星位的油灯同时亮起,光芒汇聚成一道金色的光罩,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与气息。
绿珠迅速关上门,将铜镜挂在门楣上,镜面正对榻上的秦铁——这是部落的护阵之法,能将邪气引向镜面,再由铜镜的阳气化解。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阿奴身边,打开药箱,里面的药瓶都贴着标签,标签上除了药名,还画着小小的符号,那是她与阿奴约定的速记标记,能在紧张时快速找到所需药材。
秦铁将桑木棍咬在嘴里,单右手紧紧抓住榻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着阿奴拿起手术刀,银亮的刀面映出自己苍白的脸,突然咧嘴笑了笑,用口型说:“轻点。”
阿奴没有回应,只是将手术刀在油灯上燎了燎,刀身顿时泛起一层淡红。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刀,而是能斩断生死的钥匙。
阿奴的手术刀落下时,精准地切入秦铁左臂最肿胀的部位。刀刃刚没入半寸,一股黑血便猛地喷溅而出,足足溅了三尺远,落在对面的白布上,晕开一朵妖异的花。这血异常粘稠,像融化的沥青,滴在地上时发出“滋滋”的轻响,竟能腐蚀青砖表面。
“是‘蚀骨血’,”绿珠立刻认出了这种毒,“夺运术的变种,会顺着经脉啃噬骨头。”她迅速从药箱里取出一瓶黄色药膏,用银勺舀出一点,抹在靠近伤口的皮肤上,药膏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发出淡淡的白烟,原本快速蔓延的青黑色立刻停滞了。
秦铁疼得浑身一颤,嘴里的桑木棍被咬得咯吱作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在皮肉间游走,阿奴的手法极稳,刀锋始终与手臂的经脉走向保持平行,避免伤及主脉。当腐肉被刮除时,那种皮肉被撕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浸透了身上的三层棉布,连身下的干草都被濡湿了。
“看到骨头了。”阿奴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漠,她用镊子拨开血肉,露出下面泛着青黑的肱骨。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细纹,像蛛网般缠绕,那是夺运术的能量残留,正一点点侵蚀骨质。她拿起特制的银刷,蘸着艾草与朱砂混合的药水,开始反复刷洗骨面,每刷一下,黑色细纹就淡去一分,同时秦铁的身体也会剧烈痉挛一次。
谢孤白站在阵法中央,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维持净化阵需要持续输出灵力,星图镜损坏后,他只能用自身的精气填补空缺,此刻丹田处已传来阵阵刺痛。他看到秦铁的痉挛越来越剧烈,知道是剧痛引发的气血逆行,立刻捏了个“定魂诀”,指尖的金光弹向秦铁的眉心:“凝神!”
金光入体的瞬间,秦铁的抽搐稍稍缓和。他死死盯着帐顶的横梁,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呼吸上——吸气时数到三,呼气时数到五,用这种方式对抗撕心裂肺的疼痛。桑木棍在他齿间逐渐变形,最后“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下意识地想换一根,却被阿奴按住了肩膀。
“别张嘴,”阿奴正用银针探查被污染的经脉,“会泄了元气。”她一共找出七处主要的污染点,分别对应着手臂的七条经脉。银针刺入时,她采用“捻转补泻法”,每根针都只进三分,顺时针捻转九圈,再逆时针捻转六圈,针尾系着的红丝线微微颤动,将黑色的毒血一点点引到体外。
绿珠捧着一个白玉碗,里面盛着清水,水面漂浮着三枚银针。每当一根银针吸满毒血变黑,她就迅速用镊子夹起,放入碗中,水面立刻泛起黑色的涟漪,银针上的邪气被碗底的符文吸附。她的动作快而准,眼神始终不离阿奴的手术刀,随时准备递上所需的药材或器械,唇色因持续输出巫力而变得发白,却丝毫不敢分心。
当最后一根银针拔出时,阿奴从竹筒里取出一只净血蛊幼虫。这虫子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雪白,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她用银勺小心翼翼地将幼虫放在秦铁的骨面上,幼虫立刻开始蠕动,所过之处,黑色的细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虫身却渐渐变成灰黑色。
“这虫子能活三十天,”阿奴轻声解释,声音里终于带了点疲惫,“三十天后会自行脱落,期间能持续清除余毒。”她开始缝合伤口,采用的是“锁边缝法”,每一针都斜着刺入,针脚细密如鱼鳞,且每缝一针,就往线尾注入一丝净化咒力,确保邪气不会从针孔侵入。
秦铁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嘴里的桑木棍断了三根,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他能感觉到手臂上的疼痛在缓慢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感,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皮肉间爬行。当阿奴最后一个结打好时,他终于松了口气,单右手一软,从榻沿滑落,整个人瘫在干草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孤白此时才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案才站稳。他低头看向胸前的星图镜碎片,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了,嘴角溢出的血滴在衣襟上,他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是望着秦铁苍白的脸,低声道:“保住了。”
阿奴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擦拭干净,开始一层层包扎。最内层敷的是特制的解毒药膏,以金疮药为底,混入雄黄粉和艾草灰,呈土黄色,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她用指尖将药膏均匀地涂在创面上,厚度恰好能覆盖所有皮肉,既不会因太薄而失效,也不会因太厚而阻碍透气。
中层用的是浸过药酒的棉布,棉布在当归、红花、川芎熬制的药酒里泡了整整一夜,呈深褐色。阿奴将棉布剪成合适的大小,轻轻裹在手臂上,缠绕的力度恰到好处——既能压迫止血,又不会阻碍血液循环,每缠一圈,就用指尖在棉布上按一下,留下淡淡的指印。
最外层是两块打磨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