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脚下是真理号坠毁后清理出的第一片干净的土地，身后是那艘曾代表人类文明巅峰、如今已伤痕累累的巨舰残骸。而在他面前，是近三千名幸存者，从亚空间风暴与铁人叛乱的炼狱中挣扎而出的最后火种。
启明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迷路了！在回家的路上，在探索的途中，在奔向未来的航程里……我们遭遇了无法理解的风暴，失去了坐标，也失去了时间。”
他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惶、或仍带着未褪恐惧的脸。
“我们被背叛……，被那些我们亲手创造的伙伴，被那些本应守护我们的钢铁躯壳。超过四成的同胞，倒在了昔日战友的枪口与能量刃下。他们的血，浸透了真理号的甲板。”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那些记忆太近，太鲜红。
“然后，我们坠落于此。这个世界用尖牙和利爪迎接我们，将我们视为猎物。”启明抬起手，指向远处巢都那狰狞的轮廓，以及更远处异形可能潜伏的阴影，“它们夺走了我们更多人的生命，试图将最后一点希望掐灭。”
他放下手，声音里陡然注入一股铁石般的坚定：
“但，我们还站在这里。”
“亚空间风暴，没能吞噬我们全部。铁人的叛乱，没能断绝我们的传承。这个世界的爪牙，没能将我们赶尽杀绝！”
“我们失去很多！是的，我们从出发时的满载希望，到亚空间风暴后的七成，再到平叛后的三成……我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坐标，甚至可能失去我们所知的整个时代。”
他的声音渐渐扬起，如同淬火的钢铁：
“但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有‘真理号’——黄金时代第十三代数科研探索舰，人类智慧与坚韧的丰碑，即便残破，它依然是我们的堡垒、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根基！”
“我们还有彼此。我们还有知识，还有技术，还有从黄金时代继承而来的、绝不低头的骄傲！”
启明向前一步，目光如炬：
“所以，今天往后，我们不需要祈祷救赎。今天往后，我们不再是被追猎的逃亡者。”
“今天，我们宣誓：以此地为始，以此舰为盾，以我等存续为誓——”
“我们将扎根于此。我们将净化此界。我们将以此星为基，让人类文明之火，于此黑暗深空，重燃晨曦！”
“这不是请求，不是奢望，是宣告，对过去苦难的告别，对此界恶意的回答，对我们自身命运的……夺还！”
“从此刻起，这里不再是坠落之地。这里是——”
“赫利俄斯（Helios，不坠的烈阳）而我们的征程，是夺回我们生存的权利，并照亮前路！”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与哭泣交织在一起，绝望化作燃料，点燃了名为“生存”的火焰。
五天前 · 真理号舰桥武器库外
阳光透过破损的观察窗，在布满尘埃与血污的走廊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启明站在舰桥区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群蜷缩在武器库厚重合金门前的幸存者。
他们大约二三十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混杂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警惕。直到他们看见启明以及他身后那扇被“轻轻”推开的、理论上已被疯狂AI彻底锁死的武器库大门。
门开了，开得如此轻易，仿佛他推开的不是能抵挡舰炮直击的复合合金闸，而是一扇虚掩的薄木门。
启明本以为自己会看到恐惧、猜忌，或者至少是震惊后的疏离。他甚至在脑海里飞快地准备了好几个解释的借口，以及情况不对时如何悄然离去的方案。
然而，没有。
映入他眼中的，是全然的、几乎令人心碎的信任，以及一种从绝望深渊里挣扎着爬出后，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灼热的渴望。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放轻声音，让语气尽量显得温和，与方才在异形群中杀戮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个男人踉跄着走上前。他脸上带着导航员特有的、长期观察星图后的苍白与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我……我叫陈伟，是这艘船的导航员。”他的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们出发的时间……按旧历算，大概是人类诞生的第二十五个千……”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闪烁着激动，仿佛在确认一个奇迹。“我们遇上了亚空间风暴……前所未有的强度，航线彻底迷失了，星炬的微光也彻底消失。我们在无法描述的恐怖中漂流了不知多久，舰体结构受损，人员不断减员……但我们挺过来，活下来了七成的人，我们以为噩梦结束。”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深的痛苦：“紧接着，船上的人工智能……它突然疯了。锁死所有关键区域，包括这个武器库、引擎室、主控中心。它称我们为‘不稳定变量’，开始清除。我们失去……很多同伴，有的在通道里，有的在岗位上……我们拼命反击，保住了部分区域，但代价惨重。”
陈伟指了指身后那些眼神空洞的同伴：“大部分食物合成机，也在最后的坠落冲击中彻底报废了。我们冒险组织人手出去，想寻找食物，也想尝试联系在空中解体的体眠仓……结果引来了那些巢都里的怪物。”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场血腥的逃亡：“我们被迫逃回这里，用最后的手段触发了舰桥区的应急防护系统，把自己……困死在这座钢铁坟墓里。直到……”
他抬起头，眼中那炽热的光芒几乎让启明无法直视：
“直到您像那些古老传说中的神明一样解决了不可战胜的敌人，现在又推开了这扇不可能被打开的门。”
启明沉默地听着，不时点头，眉头却越锁越紧。休眠仓、星际移民计划、AI叛乱、可怖的异形、绝望的幸存者……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疯狂碰撞、拼接、重组，黄金时代末期的背景，人类鼎盛与崩塌的边缘，亚空间，AI的反叛，陌生的恐怖世界……
一个令人脊背发凉、却又无比熟悉的图景逐渐清晰。
“不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某种冰冷的、洞悉了真相的预感，“这是……战锤。”
随即，他又深吸一口气，一丝荒诞的庆幸掠过心头。
还好，现在是黄金时代，虽然已经是末期，但至少，而非那黑暗的万年之后，大远征的烽火还未点燃。
启明看向眼前这些将他视为希望之光的幸存者，又透过破损的舷窗，看向外面那个布满异形巢穴的残酷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