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眠舱的唤醒程序基本完成,真理号的幸存者们像冬眠后略显笨拙的幼兽,陆续聚集在相对完好的中央舰桥和下层工程甲板。
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等待做些什么的焦躁,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在原先武器库旁清理出的临时工作区,几个身影正围着一块巨大的、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晶体面板争论不休。
“理论上……这东西能直接打印出自适应的基地模块,从净水单元到合金结构梁。”说话的是材料工程师张榆林,他保养得不错,但眉宇间压着抹不去的疲惫。他指尖划过面板边缘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叹了口气:“但‘理论’的前提是它完好。现在关键的能量引导矩阵断了超过20%,它就是个沉甸甸的装饰品。”
“能量引导回路……”旁边,头发花白、面容比实际年龄更显沧桑的首席科学家顾川蹲下身,眯眼审视着面板内部若隐若现的复杂纹路。“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材料,我可以手工制作一套临时导能系统来桥接损坏部分。”
一旁的年轻助手眼睛一亮:“不愧是顾老!不借助AI辅助设计也行吗?”
顾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依赖集成智能。多相信自己的双手和大脑。”他话锋一转,“但先别高兴。标准的高纯度相位导体肯定没了。不过……”他目光投向通道深处,“刚才醒来时,我在下层看到个被砸坏的休眠舱外壳,初步扫描显示是一种复合惰性结构材料,掺杂了微量特殊合金,导能惰性极低……如果改造得当,或许能用。”
几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刚走过来的启明。
启明正在听陈伟低声汇报其他区域的幸存者情况,闻言顺口道:“我的那个休眠舱?就在那边,砸得不成样子。能用就直接拆了用吧。”语气随意,带着“废物利用”的坦然。
张榆林却“咦”了一声,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看向启明的眼神带上了纯粹技术性的好奇:“等等,启明……先生?那个舱体结构扫描残像,更像是高规格的生物培养与调整舱,不是我们使用的标准乘员休眠单元。而且,”他调出腕带上幸存者名单的模糊投影,快速滑动,“初步人员记录里……好像没有完全匹配你生理特征编码的登记?也没有配备这种等级培养舱的乘客记录。你是怎么……”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陈伟眼皮猛地一跳,立刻用力咳嗽一声,抢过话头:“肯定是坠毁时的数据冲击!主数据库损毁有多严重你不知道吗?好多记录都丢了、乱了套了!启明大人肯定是跟我们一样,从冬眠里被异常抛出来的!”他说得又快又急,还狠狠瞪了榆林一眼,眼神里写满:你个技术呆子!现在管他哪里来的!首先他是人,并且他是把我们从异形嘴下捞出来的“救世主”!你查什么户口!
张榆林被陈伟瞪得一愣,随即恍然,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找补:“啊对!对对对!冲击损坏,常见故障!常见故障!我回头就帮你把信息补录进去,绝对正规流程!”他拍着胸脯,努力让笑容显得真诚可靠。
启明看着他们这略显滑稽却充满维护之意的互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已经被顾川带人拖过来的那块残破舱体碎片吸引过去。
顾川正用工具小心清理附着在上面的污垢和干涸的异形粘液。随着一块较大的碎片被擦拭,其内层表面,靠近原本应该是头部位置的区域,显露出了一些刻痕。
不是现代的通用语,也不是船舰编号或生产代码。
那是线条古朴、优雅,甚至带着某种神秘庄严美感的符号,古希腊数字。
刻痕有些模糊,边缘被撞击和刮擦弄得破损,但大致能辨认出一个基本的轮廓。
“这是……罗马数字的‘I’?”顾川凑近了些,不确定地喃喃,“后面好像还有笔画,但看不清了。是‘II’?还是……‘XI’?”
嗡——
启明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又猛地冲向头顶。
古希腊数字?I?II?XI?
一个荒谬绝伦、绝不可能、却又在这个战锤宇宙里“合理”到让他毛骨悚然的联想,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意识。
原体编号……?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只是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背脊微微发僵。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丝,但努力保持着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可能是旧时代的装饰编号,或者某个有古典癖好的船员的个人标记。别管它了,顾老,材料能用就赶紧用,基地建设是第一位的。”
他几乎是有些刻意地转过身,想要避开那刺眼的刻痕。然而在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了旁边一块相对光滑的扭曲合金板表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人,墨蓝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衣角沾着灰尘与干涸的异色血渍。脸上虽有疲惫,但轮廓清晰深刻,五官协调得近乎完美。尤其是一双眼睛,在舰桥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沉淀着星屑,即便此刻眼底藏着惊涛骇浪,也依然自然流淌出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和信任的温和光晕。
……这真的是“我”的脸吗?这张脸,这种气质……
启明陷入了短暂的失神。他对着倒影眨了眨眼,倒影里的“他”也眨了眨眼,那份与生俱来般的亲和力有增无减。
“启明?启明大人?”陈伟担忧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启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恐惧、荒谬感和冰冷的猜想,都锁进心底最深处,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重新看向忙碌起来的张榆林和顾川,他们正小心翼翼地从那刻着神秘数字的舱体碎片上,剥离或许能拯救众人的材料。他又看向周围,越来越多的幸存者正从最初的混乱中振作,开始自发清理通道、整理物资、互相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