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建造站出了怪事。
第一个发现的是佩图拉博。那天他按例巡查星门核心组件的安装进度,走到第七层能量节点的时候,停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他离开之前,这组节点还有十三颗螺栓没拧紧,校准标记是他亲手用黄色记号笔画在外壳上划了一条线,现在那道线不见了。而且整组节点都换了位置,从第七层内侧移到了外侧,螺栓全部拧紧,校准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他站在那组节点前面,把数据板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拍了张照片,然后他调出昨天自己拍的那张,两张并排放在一起。不是错觉,是有人偷偷把那道竖线擦掉了,然后把整组节点都 拆下来重新安装过,而且安装方式和他手里的施工图纸完全不一致。
而那份新图纸此刻正躺在他的数据板里,文件名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编号,打开之后是第七层能量节点的完整结构图,标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支撑柱排列方式。他把新图纸和旧图纸叠在一起对比,新图纸的承重分布比旧版优化了整整六个百分点,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片刻,然后拿起通讯器。
“多恩,来第七层。”
多恩到的时候佩图拉博已经把两张图纸打印出来铺在地上,他蹲在图纸旁边,用笔在新图纸的支撑柱排列方式上画了个圈:
“这组节点,昨天没拧完的螺栓,现在全拧好了,图纸也变了,不是我改的。”
多恩低头看着地上两张图纸,沉默了片刻:
“也不是我改的。”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头顶那座正在缓慢旋转的核心组件,巨大的金属环在轨道上安静地旋转。
“再查一遍。”多恩说。
然后他们从第七层查到第三层,从第三层查到基础框架。每查一层,都能找到一两处不该存在的变化。
一组管线从左侧绕到了右侧,避开了原本会冲突的散热通道;一个感应器的位置从外侧挪到了内侧,提升了零点三秒的响应速度;一整段预埋件的定位基准被重新校准,和他们在建造初期反复争论了无数遍的那版方案一模一样,而那份方案最终因为施工难度太高被搁置了,现在它被实现了。
佩图拉博站在那段被重新校准的预埋件旁边,沉默了很久:
“找到他。”
多恩在他身后点了点头,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有回休息舱。
多恩把建造站过去几天的监控数据全部调出来,逐帧比对每一个施工时间段的异常波动;佩图拉博把所有被改动的节点按时间顺序排成一张表,试图找出变更的规律。
但监控数据没有任何异常,每一帧画面都显示施工进度和现场工人记录完全一致,没有陌生面孔,没有未经授权的设备移动,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那些后来被证明已经改变的位置。
而变更规律更奇怪:不是一次性全部改完,不是按施工顺序逐层改,是跳跃式的,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每一次都在他们巡查离开之后、返回之前的那段空档里发生。
佩图拉博把数据板往桌上一放:
“有人在帮我们修星门。”
“不是人。”多恩说。
佩图拉博没有反驳。
第二天,佩图拉博在第十一层能量导管旁边蹲了许久。多恩在第三层支撑柱旁边站了同样长的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三天,佩图拉博把巡查时间从傍晚改到午夜,又从午夜改到凌晨,随机抽查。第四天,多恩在建造站周围布设了军用级运动传感器,灵敏度调到最高,连飘进建造站的太空尘埃都能触发警报。
警报一次都没响过,但第五天早上,第八层的散热模块变了。
佩图拉博站在那组散热模块前面,手里的数据板快被捏坏了。
他把运动传感器的记录调出来,从凌晨开始看,一秒一秒地看,凌晨两点十七分,第八层一切正常,凌晨两点十八分,第八层一切正常,凌晨两点十九分,散热模块的角度偏了零点三度。
两点十八分到两点十九分之间,只有六十秒。六十秒内,没有人经过,没有设备移动,没有任何热源变化,连宇宙射线背景辐射都没有任何异常波动但那组散热模块被改了。
(PS:哪位墓穴技师干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改完代码,放的时候居然偏了零点三度,扣工资。)
“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多恩看着屏幕。
“也不是亚空间。”佩图拉博补充。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窗外那座沉默的星门轮廓还在缓缓旋转,每一块被改动过的组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工作。
启明是第六天下午来的,他站在建造站主控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还没批完的数据板,墨蓝色的头发有点乱。
佩图拉博和多恩正站在主控台前,屏幕上铺满了过去这些天的变更记录、运动传感器数据和两份图纸的对比分析:
“你们俩还没放弃吗?可能是星门也有机魂了吧。”
启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佩图拉博头也没回,多恩也没有回应机魂这个词。帝国所有大型战争机器都有机魂,但机魂不会在六十秒内拆掉一组散热模块再重新装好,不会生成一份从未存在过的最优解图纸,不会在运动传感器的监视下不触发任何警报。
这不是机魂,这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启明说这句话的时候太淡定了,淡定到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佩图拉博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看监控记录。
第七天,多恩把变更记录表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对照清单。清单上有几十处改动,每一处都精确到微米,他把这份清单放在佩图拉博面前:
“所有改动都在我们不在场的时候发生。没有规律可循。”
佩图拉博低头看着那份清单,沉默了很久。“不是没有规律。是规律太简单了它在避开我们。它知道我们在哪里,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看,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不会看。”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他想起启明在休息舱里说过的那句话:
“可能是星门也有的机魂了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佩图拉博的眼睛,他在说谎,换做平时佩图拉博会追问,会要求他交出所有他知道的信息。但这一次他没有,因为他在这句话里听见的不是答案。
启明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件事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吗?他每次走进建造站、每一次在观察走廊上散步、每一次检查施工进度的时候。
佩图拉博忽然觉得,这个星门建造点的真正设计师也许根本不是帝国,也不是联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