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辰后，福格瑞姆已经站在联邦图书馆一楼的大厅里了。他换了一套更轻便的深紫色便装，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暗紫色的丝带松松地束在脑后。
他站在大厅中央那幅巨大的星图穹顶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用荧光颜料绘制的航线，心情显然非常好。
联络器的语音已经录完了。他在图书馆侧廊的休息舱里反复录了无数遍，删了改，改了删，最后定稿的那一版只用了很短的时间，短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意外之后是愉悦，那种完成了某件酝酿已久的作品，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但又必须守口如瓶的愉悦，所以他决定把这股多余的精力用在启明身上。
八个护卫各自分散在阅览区的入口处附近，塔洛斯站在最前面，正在用数据板查阅什么东西，抬起头看见福格瑞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眉头微微一皱。
并非因为不欢迎，这段时间下来护卫们已经习惯了这位紫金色的凤凰时不时冒出来，每次都带着那种一脸无辜的表情。是因为福格瑞姆是从图书馆深处走出来的，不是从大门口进来的。这说明他在这栋建筑里已经待了好一会儿，而护卫们对此一无所知。
“怎么样了。”福格瑞姆走到他们面前，语气轻快。
“什么怎么样了。”塔洛斯说。
“你们守护的对象。我刚从里面出来，他应该也快出来了。”
福格瑞姆歪了歪头，紫罗兰般的眼睛闪了一下，那种明知故问的语气让塔洛斯的数据板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启明从侧廊里走出来，墨蓝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步伐不快，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福格瑞姆注意到他的肩膀比进去之前放松了一点，像是刚放下一桩悬了许久的心事了。
他在塔洛斯面前停下来，点了点头。
“怎么样了。”福格瑞姆迎上去。
“可以，有什么想逛的吗。”他问福格瑞姆。
“听说这文化星上除了这个中央图书馆，还有一个档案馆。”福格瑞姆收回对着塔洛斯那副的悠闲姿态，转过身，和启明并肩站在穹顶下。他抬起头，用下巴指了指穹顶上某一条淡金色的航线，那条线从赫利俄斯母星出发，经过文化星，最后停在文化星边缘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小光点上。“就在那个方向。”
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条航线他知道，那个光点他也知道。
文化星上有两个资料储存设施，一个是他此时脚下的中央图书馆对联邦所有公民开放，借阅记录由真理号统一管理；另一个是档案馆，不对公众开放，不对大多数联邦官员开放，连副执政官级别的权限都只能查阅部分非核心资料。
那是联邦建立初期由顾川亲自设计、真理号直接管理的绝密档案库，里面存放的是机密。
是黄金时代遗留下来的原始数据真理号从母舰上带出来的核心数据库副本，顾川在亚空间屏蔽器研发过程中的所有实验记录，方舟战争期间所有阵亡者的名单原件，以及阿斯特莱娅的所有相关资料。
“可是那个档案馆，是绝密的。”启明看着福格瑞姆紫罗兰般的眼睛。
福格瑞姆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启明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银白色的发丝从肩上滑下来，带着一丝极淡的香味，他凑到启明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刚刚，我可是很乖地在侧廊里等了三个小时。你让我不要出来，我就没出来。你让我保密，我连费鲁斯都没告诉。但是，重点是，我守约了，守约的人应该有奖励。”
他把头收回去，重新站直，紫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弧线。
启明沉默片刻：“如此一来，他们又要守在门外了。
启明没有拒绝，他只是把后果提前摆出来，一个他明知福格瑞姆不会在意、但必须让那八个护卫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后果。
这句话效果立竿见影，阅览区入口的八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塔洛斯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卡斯托、塞维里安、卡尔、厄尔、影月苍狼的两位战士、艾里克，八个人站在阅览区边缘，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紫金色的身影俯在他们的守护对象耳边，嘴唇轻启，吐出一个他们谁也听不见的词。他们只知道当福格瑞姆重新直起身时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愉悦了，然后他们的守护对象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然后他就说出了一句，令他们心头一沉的话。
“父亲，”塔洛斯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用词斟酌得比平时更仔细，“档案馆的建筑结构尚未经过安全评估。内部空间布局未知，可能存在未被检测的结构薄弱点或环境风险。按照护卫条例第十七条，在未完成全面安全评估之前，不建议进入未知封闭空间。”
“档案馆不是未知封闭空间。它的建筑结构和这座图书馆用的是同一套图纸。”启明说。
塔洛斯沉默了一秒。事实的确如此，联邦所有公共建筑的图纸都会备案在真理号数据库，执政官拥有最高查阅权限。他换了个角度。
“内部人员配置未知。”
“档案馆无常驻人员，由真理号远程运维。”
“……空气循环系统可能存在老化问题。”
“去年刚完成整体翻新。”
塔洛斯终于不再开口。他不是被说服了，只是再也找不出合理的安全借口。
而他总不能直接说“我们不想再守在门口了”。他是荣誉护卫，他的职责是保护父亲，不是替父亲做决定。可他已经在图书馆门口站了几个小时，现在又要去档案馆门口再站几个小时。
影月苍狼的年轻战士摘下战术目镜，看向塔洛斯。塔洛斯目光紧锁着启明的背影，并未回应，他便收回视线，重新站直站好。
“收到”
艾里克把手里那本一直停在最开始那一页的书放回书架上。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参观。父亲在不到半天里去了两个不能让他们跟着的地方，身边始终站着那个紫金色铠甲的第三军团原体，但他们不会问，他们只是护卫。
福格瑞姆站在启明身侧，偏过头看着那八个整整齐齐站成两排的战士。他的表情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的意味，但你可以明显感到他就是故意的：
“他们真的很尽责，虽然配色确实还有优化空间。”
然后他跟在启明身后走出图书馆大厅，往档案馆方向走去，紫金色的铠甲在走廊灯光里渐渐远去，步伐轻快，和三个小时前走进那扇木门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