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福格瑞姆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满墙古籍照出一种别样的质感,启明顺势坐上了窗台。
“星门,有多少是你干的。”他问。
蒙尔没有说话,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着窗外花园里那几只乌鸦正扑棱着翅膀从水槽边飞起来,带起一小片水花,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大部分,剩下的……”
书架后面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机械关节转动的声响。
塔拉辛从书架后面绕了出来,他今天用的是一具偏瘦的伪装皮囊,穿着一件和联邦图书馆气氛格格不入的深绿色长袍,袍角沾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灰。他拍了拍袍角,把灰掸掉,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被冒犯了的语气开口。
“一来就问人家这种问题,也不知道关心一下。好歹我们家蒙尔也是一个王朝的法皇,大老远亲自跑来给你修星门,连杯茶都没喝上,先被你审。”
“你走。”蒙尔说。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说过很多次的事实。
“我可是在帮你呀。”塔拉辛转过头看着蒙尔,语气里的委屈演得恰到好处,不过分夸张,刚好够让被指责的人产生一丝内疚。
蒙尔全然没有帮腔的意思,只是起身倚在窗边,双手继续交叉抱在胸前,静静旁观。
塔拉辛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于是重新转向启明,摊开双手:“你看他。”
启明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书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塔拉辛,再开口时语气依然温和:
“可以请你们别这样帮忙吗,这样说可能有点过分,但那毕竟是人类自己的星门。”
“哟。”塔拉辛的眉毛挑起来,是那种终于等到了想要的开场白的兴奋。
他往旁边踱了一步,从书架之间狭窄的过道里走到蒙尔身侧站定,像是在给自己找个辩论时的盟友,但蒙尔面无表情地往另一边挪了半步。
塔拉辛:“过河拆桥。”
启明没有被这个词激怒:
“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不希望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人类想要技术只能依赖一个王朝的施舍,依赖一个法皇的沉默付出。
星门可以慢一点,可以晚几年完工,但它必须是从人类自己手里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我希望那扇门出自他们自己之手,是他们一步一步、慢慢做出来的。”他说。
塔拉辛沉默了片刻,他把头微微侧过来,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指望帝国?怕是再给他们一百年都做不完吧。”
启明没有反驳,塔拉辛说的事实谁也无法否认,帝国花了四年连星门选址都没定下来,议会为了航道权益和预算拨款的优先级可以吵上无数个回合,而火星机械教的审批流程从图纸提交到实际动工中间隔了不知多少个会。
不是帝国没有技术,是帝国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决策都要在无数利益集团的磨合中被反复拉扯。
帝国当然做不完,但如果让蒙尔和塔拉辛继续这样悄无声息地把整座星门都修好,佩图拉博和多恩迟早会发现真相,而发现真相之后的怒火不会比当时摔碎星门模型更轻。
“那可以给你们开远程指导吗,以顾川的名义。”启明问。
塔拉辛的眉毛又挑起来了。他转头看了蒙尔一眼,蒙尔依然靠在窗边,嘴角的线条比刚才微微上扬了一点点,是那种听到某个意料之内的名字时,眼睛比平时多亮了一瞬。
塔拉辛把这个瞬间收进眼底,然后转回来。“远程指导。以顾川的名义。也就是说,我们出技术,他出名字,我们继续当无名英雄,他在报告里署名。要不是我今天来了,我们不就全免费了。”
“那你想要什么。”启明问。
塔拉辛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把伪装皮囊的手指交叠在身前,指节轻轻叩了两下。“以新任高级技术员的名义。我还要从我们王朝派两个人,正式编制,有自己的工位,自己的数据板。”
蒙尔从窗边直起身:“不可以。”
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但语速比拒绝塔拉辛任何一次都要快。
当然他绝对不是在针对其他王朝里那些想靠近启明的同僚,他只是觉得星际通讯耗能太高,技术顾问远程办公效率低下,外派人员恢复灵魂后容易水土不服,仅此而已。
“可以。”启明在同一时刻说。
塔拉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一下,满意地整了整深绿色长袍的领口,用一种功成身退的步伐走向门口,停下没回头:
“人员名单明天发你。放心,都是懂分寸的,不会吓到你的人。”
他走了,走时还特意把门关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比刚才偏了一点角度,照在蒙尔伪装皮囊上。
启明将书搁在桌上,迈步上前,停在了蒙尔身前,挡住了他所有阳光。
“你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蒙尔的表情依然平稳,看不出任何波动。
“没有”
他想不说,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他确实不想分享。他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年,一个人从赫利俄斯港口看着那颗星球从废墟里站起来,一个人站在这个人的影子里,把整个联邦的蓝图提前铺好,连塔拉辛插手那几次都是趁他不备的时候偷偷改的,这件事他至今想起来还觉得不快。
他不喜欢分享,更不愿属于自己的目光,被旁人分走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