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比乌斯沉默了片刻,他走到实验台旁边,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剑。
“这把剑上刻有符文。”西比乌斯说,把剑身翻转过来,在冷光灯下展示剑脊上那行极细密的刻痕,“符文中包含一套完整的技术体系,涵盖了基因修复、器官再生和病变组织替换。我只破译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是仅凭这一小部分,我已经成功完成了九例移植手术。九位第三军团的战士,他们本来会在枯萎病的折磨中慢慢失去行动能力,然后死去,现在他们活下来了。”
白芷盯着他看了很久,开口说。
“器官来源是什么?”
西比乌斯没有回答。
“是你合成的?培育的?还是从这把剑提供的样本里直接取出来的?”
西比乌斯依然没有回答,白芷把手术记录翻到第三页,翻到第四页,翻到所有西比乌斯标记过的页面,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升高。
“你没有在任何一份记录里注明器官来源。所有九例移植的供体来源都被标注为同一个星号,星号指向同一个编码,编码指向同一个独立样本库。你甚至连样本库的目录都不愿意给我看。”
“样本来源是安全的。”西比乌斯说。
“安全?你没有做过排异反应的长期监测,没有做过基因序列的逆向溯源,你甚至不知道你移植到那些孩子身体里的东西是不是人类的。你只是从一把异形剑上读到了几行符文,然后就把符文里记载的东西直接移植到了第三军团战士的身体里。”
西比乌斯终于收起了那种礼貌的微笑。
“白芷阁下,您在基因缺陷领域的研究成就我深表敬意。但是枯萎病不是基因缺陷,它是一种系统性功能退化,任何基因层面的修补都只能在早期阶段起效。我手上有数百名战士正在因为这种病失去战斗力甚至生命。如果您有更好的方案,我愿意现在就把这些档案全部移交给您,不,我愿意把整个医疗区的权限都交给您,只要您能给出一个方案。”
白芷没有说话。
“您没有。”西比乌斯替她说出了答案,“您在第三军团旗舰上已经研究了很久,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枯萎病不是基因问题。我尊重您的专业,也请尊重我的。我用我能够找到的一切手段去救我的战士,这不就是医生应该做的吗?”
“改了。”白芷说。
西比乌斯愣了一下。
“你把他改成什么了?你把那些孩子改成什么了?”
白芷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前,把那份手术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翻到术后体征监测数据的那一栏。
“术后第十七天的体温曲线出现了一个零点三度的异常波动。术后第二十二天的血液检测显示淋巴细胞活性上升了好几个百分点。术后第三十天的肌肉密度扫描结果,移植区域和原生区域的密度差远超正常移植手术的允许范围。”
她把数据板转过来对着西比乌斯。
“这不是一个人在接受移植。这是一个人的身体在接受改造。你移植进去的那个东西在改变他,它和他的原生组织正在互相适应,或者在互相排斥,或者更糟,在互相融合。融合成什么东西,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只有那把剑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
“你把他改成这样子了,他还是人吗?”
西比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说。
“如果阿斯塔特身体无法承受枯萎病,那也许身体需要改变。”
“改变成什么?”
“改变成能够承受的形态。”
白芷把数据板放在实验台上,放得很慢,像是在克制什么。
“如果异形真的优秀,那它就不会被我们毁灭。”
“那些被人类征服的异形文明,每一个都有独特的技术,每一个都曾经以为自己比人类优秀。然后呢?它们现在在哪里?如果那把剑的主人真的这么优秀,为什么它只剩下一把剑了?”
西比乌斯的眼神变了。
“这不是技术优劣的问题,我只是在用它提供的手段。手段本身没有善恶,剑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救人。”
“是它自己主动把剑送给我们。”
“不,我说错了,是你的原体在大远征的路上恰巧走进一座神庙,恰巧发现了一把刻满解决问题的手段的剑,恰巧这些手段正好能解决你军团最棘手的基因病症,恰巧这些手段的破解进度刚好够你完成九例移植手术,然后你就信了?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恰巧’有多巧?”
西比乌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白芷摘下自己的手套放在实验台边,转身朝医疗区的舱门走去。舱门在她面前滑开,她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研究了一辈子基因缺陷。”她背对着西比乌斯说,“我见过无数种被诅咒的基因,每一种都有它的解法。枯萎病没有解法,是因为我不够努力。”
“而你现在做的,是把那些孩子的身体变成那个东西的孵化器。”
医疗区的舱门滑开了。
福格瑞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便装,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暗紫色丝带松松地束在肩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两位,”福格瑞姆把托盘放在茶水台上,“外面都能听见你们的争执。”
“那不是争执。”白芷说,“那是一个医生在告诉另一个医生,他做错了。”
西比乌斯没有反驳,他站在实验台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紫色长剑的剑柄。
福格瑞姆端起一杯茶,朝白芷走去,递到她面前。白芷没有接,他又把茶放在实验台边上,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
“西比乌斯是我最出色的药剂师。”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斟酌过的温和,“他在枯萎病研究上的投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白芷阁下,您是我最尊敬的医疗官,您为第九军团做的事,整个帝国都欠您一份谢意。”
两人都没有接她的话,他站在两人中间,左边是白芷,手里没有茶,眼底是愤怒和失望;右边是西比乌斯,手里握着剑,不知道在想什么?福格瑞姆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启了新一轮的端水。
“我认为,”他说,“西比乌斯的手术确实缺乏长期跟踪数据,而白芷阁下的质疑是完全合理的。同时我也认为,白芷阁下对那把剑的判断还需要更多证据来支撑,而西比乌斯目前面临的实际病例压力也是真实的。”
科兹到的时候,白芷已经回到休息舱了。他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他等了三秒,然后把门推开一条缝。
白芷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桌上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数据板屏幕亮着,上面是枯萎病的病理档案。
“需要我把那把剑丢了给你出气吗?”科兹站在门口问。
白芷没有回头。
“它不在我手上。”
“我可以在它主人睡觉的时候把它拿出来。”
白芷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科兹站在门门的身影,笑了一下,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进来坐着,别堵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