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道五色交织的灵能光束在即将把他撕碎的前一刻,被一道斜插进来的力量硬生生架开了。
珞珈从侧方冲出的权杖横在科兹和那道光之间,灵能火花像暴雨一样向两侧炸开,把他自己的肩甲都烧掉了一层。
他的手臂在颤抖,但到底还是撑住了。基里曼紧跟着从另一侧翻过断墙,落地的瞬间抽出动力剑,把追着科兹飞的余波一剑劈散。
“还好来得及时……”
基里曼喘着粗气,半跪在一堆扭曲的钢筋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祭坛上的启明,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科兹身上。
科兹没有动。
胸甲碎裂,半边身体还在冒烟,头发烧焦了几绺,黏在苍白的额头上。他还睁着眼,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祭坛方向,像一只被主人打飞之后仍不肯走的兽。
“科兹,走。”
珞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使劲拉。
“这里是坍塌区,再不退,我们都得被活埋。”
科兹甩开了他的手,又朝祭坛迈了一步。珞珈几步追上去,再次挡在他前面。
“你听我说,”
珞珈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急。
“我知道你现在只想把他抢回来。我也想。但上面那个不一定是启明了。你靠蛮力不可能……”
“让开。”科兹说。
“他刚才要杀你。”珞珈的声音,带着急迫。
“我还没死!”
科兹的手抬了起来,抓住珞珈的前襟,珞珈还想说点什么,基里曼在他身后按住了他的肩,摇了摇头。
于是他们只能跟着科兹,一起朝祭坛走去。
完美之城在他们脚下已变得像某种活物的内脏。
地面是温热的,Q弹的,有些地方还在微微搏动。街道不再是街道,是深红色的肉沟;广场的裂缝里翻出筋膜和白骨一样的支撑结构。曾经的白色城市已经没剩几处完整,柱子和拱门歪在粉白色的肉壁之间,像被吞了一半的骨头。
启明站在原地等他们。
他的姿势和从前等人的状态一模一样。
祭坛还在往下陷,周围的光把他照得发白,他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飘动,发梢沾着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的东西。
看到科兹过来,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你来了。”
启明的声音被周围的笑声衬得异常清晰。
科兹站在他十步外,盯着他。
“你还认识我。”
“当然认识。”
启明浅浅扬唇,眉眼温柔依旧。
“你是科兹。我的弟弟。”
科兹的指甲陷进掌心,声音更低了。
“那就跟我回去。”
“回哪里?”
启明露出一点困惑,像真在认真思考。
“泰拉吗?”
他的目光越过科兹,落在基里曼和珞珈身上,笑容更深了一点。
“基里曼,你在奥特拉玛兴建无数学府、林立工厂,可巢都底层的民众依旧挣扎于饥寒困顿。珞珈,你耗费数十年光阴,竭力将帝皇的神性与我们兄弟的羁绊紧紧捆绑,可你是否早已看清,只要帝皇端坐王座,我们所有原体,永远都只能是俯首跪拜的附庸。”
“我们穷尽心血追随帝国,究竟所求为何?难道大远征落幕之日,便是我们被视作无用垃圾、彻底清扫之时?”
他边说边朝他们走了一步。
脚下的肉地像在迎合他的步子,软软地陷下去,又轻轻弹起来。那些笑声跟着他的话起伏,像一群看不见的观众在叫好。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启明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轨道上的真理号。
“我们曾天真以为,足够的付出与勤勉,便能修缮帝国的疮痍。可帝国从不需要变得完美,它的根基自诞生之日起,便早已腐朽溃烂。”
“帝皇不需要人类站立觉醒,他只需要万民永世跪拜。他不需要我们兄弟同心,他需要的是我们彼此制衡、相互猜忌。你们还要自欺欺人、视而不见多久?”
“启明。”
基里曼开口,声音很沉。
“你从前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度可修,乱世可拯,万民可渡。”
启明笑笑,转向基里曼,眼睛里五色流转,随即换用更为亲昵的称呼,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
“罗伯特,别急着否定我。你心里无比清楚,你能安稳治理奥特拉玛,不过是因为帝皇未曾将目光投向你。待大远征彻底落幕,整片银河尽归掌控,他第一个清算的是我,下一个,便是你。”
“你为他堆砌了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你心底早已明白,他从来不是什么救世明君,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
“闭嘴。”
科兹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不管那些!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不会留下我一个人!你说了我们会一起看那场你没让我看完的戏!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讲这些?你算什么……”
“我是你哥哥啊。”
启明打断他,语调轻柔,像在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所以我才想带你走。科兹,我们可以不要帝国,把完美之城重新建起来,建得比从前更好。你和我,还有愿意跟来的兄弟。没有人能再把你当工具,没有人能再把你从我身边拖走。”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邀请,又像在等候什么必然会落下来的东西。
科兹盯着那只手,身体像被劈成两半,一半想冲过去抓住它,一半想直接把人扛走。
“你不愿意啊。”
启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失望。他慢慢放下手,眼神重新变得空,像在听一阵只有他能听见的钟声。
然后他看向祭坛侧方的阴影。
“路西菲尔,轨道上的垃圾是不是该清理一下了?总堵在上面,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路西菲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蓝色羽翼已经不再像羽毛,更像一层层半透明的蓝色血肉,他笑着点了一下头,像接受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命令。
“早该动手了。”
他仰起头,看向正在低轨道上缓慢旋转的真理号,那艘曾经银白色的舰船现在也已经变了样子。
它的外壳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肉膜,炮口里探出骨刺,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舰体内部往外生长。它缓慢地调整角度,将所有还能工作的武器对准了轨道上残存的舰队。
路西菲尔轻声道。
“真理号,别让我再看见那些船。”
真理号动了,整艘船发出一种类似于呜咽的声音。
所有武器同时充能,五颜六色的光在那些被肉膜覆盖的炮口里翻涌,第一轮齐射落下,基里曼和珞珈的舰队在轨道上炸成一团又一团炫目的火球。
那些火光透过完美之城的大气层映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科兹站在原地没动,拳头攥得咯咯响,眼里映着祭坛上的启明。
启明还是那样温和,像一尊刚被赋予了神力的雕像,正慢慢扭过脸来,重新看向他们。
“你们还有一点时间,趁我还愿意叫你们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