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站在客栈的铜镜前,把身上那件高级丝绸衣服的最后一个褶皱扯平。
这是他在清朝置办的最贵的一身行头——石青色的暗纹绸缎,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料子滑得像少女的肌肤。
往身上一披,整个人从“街边卖艺的”瞬间升级成了“某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
“怎么样?”他转身问沈澄。
沈澄上下打量了一圈,中肯地评价:“像个骗子。”
“那就对了。”萧逸满意地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把折扇,“啪”地甩开,在胸前摇了摇,“干保险这一行,看起来阔,别人才觉得你赔得起。”
没错,保险。
萧逸穿越到清朝之后,捣鼓出的第一个正经营生就是“平安幸福保险”。
模式跟现代银行有点像——收保费、做赔付、赚利差。
这几天刚好有几笔大单子入账,钱袋子鼓了不少,正是需要充门面的时候。
更何况,屈二爷那边递了话,要他去谈一笔大生意。
萧逸心里清楚,这种场合,排场就是底气。
你骑着头瘸驴去,人家连杯茶都懒得给你倒;你要是驾着高头大马拉的马车去,还没进门,茶已经沏好了。
而且他还盘算着,马车两侧可以挂上布幌子,印上“平安幸福保险,保你一生平安”几个大字,走街串巷的时候就是个移动广告牌。
一举多得。
“陈东升呢?”萧逸问,“叫他一起。”
沈澄摇了摇头:“一大早就去铺子里帮忙了,说什么要努力赚钱,拦都拦不住。”
萧逸挑了挑眉,想起昨晚陈东升从妓院里冲出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没多说什么,把折扇往腰间一别:“走吧,就咱俩。”
马市在南城门外,占地足有几十亩,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马嘶声、叫卖声、钉蹄铁的叮当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萧逸带着沈澄刚走进马市,立刻就被人盯上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那身衣服在阳光下反光。
“这位爷!您来对地方了!”一个马商像一阵风似的从摊位后面绕出来,满脸堆笑,双手在身前搓个不停,眼睛从萧逸的衣领一路扫到靴子尖,目光里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您这一看就是懂马的主儿!来来来,您瞧瞧这匹——”
他一把拽过旁边一匹枣红马的缰绳,拍着马脖子,跟拍自家兄弟似的:“这匹‘追风’,日行五百里不在话下,您看这骨架,这蹄子,这眼神!只要二百八十两!”
萧逸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二百八十两。
他脑子里飞速换算了一下——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的了。
马商见他没反应,以为不满意,松开缰绳,又往旁边一指:“那您看这匹!‘踏雪’,四蹄如雪,身段匀称,骑出去回头率没有十成也有九成!三百五十两!”
萧逸的嘴角抽了抽。
马商继续往前走,声音越来越兴奋:“这匹‘青云’,这匹‘玉骢’,这匹——”
“停。”萧逸终于开口了,伸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我就想看看……中等价位的。”
马商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明白明白,爷是务实的人!您看这匹‘黄骠’,筋骨结实,脾气温顺,最适合您这样的大忙人代步——一百六十两!这个价您出去打听,整个马市找不到第二家!”
一百六十两。
萧逸的心又咯噔了一下。他光想着买马充门面,没想到马这么贵。他那几天的保费入账听着不少,可架不住开支也大——内衣的货款、沈澄的药钱、老道那边的利息……
“能不能……”萧逸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穷鬼,“优惠一点?”
马商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更灿烂了:“爷,我这匹马优惠已经很大了!您看这牙口,这毛色,这——”
他说了一个数字。
萧逸听完了,沉默了两秒。
“能不能贷款买?”
马商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萧逸那身高级丝绸衣服,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折扇,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穿这种料子的人,买个百来两的马还要贷款?
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把那一丝困惑压了下去,笑容重新铺开:“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们这儿跟钱庄有合作,您先付两成定金,剩下的分三期还,利息嘛——月息八分,公道得很。”
萧逸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脸色微微变了。
两成定金,也得三十多两。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荷包,又看了看那匹黄骠马,嘴唇动了两下。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忽然安静了。
马商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慢慢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重新打量萧逸——从头到脚,从脚到头,那目光不再是打量财主,而是审视。
“要不我再看看?”
“爷,”马商的声音淡了下来,少了热情,多了几分不咸不淡,“您要是买不起,就别耽误我做生意了。这马市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您随便逛,随便看。”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不是那种“我去给您倒杯茶”的走,而是“我不想再跟你浪费时间”的走。
萧逸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澄在旁边小声说:“……你被人嫌弃了。”
“我知道。”萧逸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把折扇重新甩开,摇了摇,“走,逛。”
两个人像两条无人问津的咸鱼,在马市的大道上慢慢踱着。
周围的马商看他们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那身高级丝绸衣服还在,但衣服的主人已经被贴上了“装阔”的标签,谁也不想在没油水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萧逸也不在意,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边的马匹,脑子里盘算着别的门路。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马市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正站在一匹黑色骏马面前。
那匹黑马毛色乌亮如缎,四腿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得像被风雕刻出来的,鬃毛垂在颈侧,微微偏头,露出一双漆黑的、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
光看这气度就知道——这匹马,没有四五百两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