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澄蹲在台阶上,肩膀微微绷紧,但没有抬头。
萧逸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礼貌性的微笑。
年轻人见他们不吭声,以为是被戳中痛处不敢还嘴。
他嘬了一口烟,靠在马背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绸缎:“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浑身上下能拿得出手的就这么一件衣服,穿出来充门面,回去还得挂回墙上怕起褶。”
“刚才问你借火,知道吗,本来这是你这辈子接触到我这个阶级的唯一机会。”他把烟枪收回去,下巴微微扬起,“结果你自己不要。”
萧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哦。”
年轻人皱了皱眉,这个“哦”字让他很不舒服。
他盯着萧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把烟枪往马鞍上一搁,翻身下马,动作故意做得很慢,很从容。
他把烟枪往嘴里又叼了一口,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优越感十足的下颌线:“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逸淡淡一句:“不知道”
“来,让你开开眼。”他拍了拍那匹白马的脖子,手掌在阳光下泛着保养得当的白皙,“这匹‘玉狮子’,知道从哪儿来的吗?口外。知道什么叫口外吗?你没出过城吧。”
“这匹‘玉狮子’,从口外运过来的,光运费就花了八十两。你知道这匹马多少钱吗?说出来吓死你。”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想等萧逸追问。
萧逸没追问。
年轻人等了两息,见没动静,自己忍不住说了:“六百两!不是谁都能买到的!我跟那个马商磨了三个月,他才松口卖给我!你在这马市逛一天,也找不到第二匹!”
”三个月里,来找他问这匹马的有十几个,什么盐商家的公子、茶庄的少东家,他谁都没给,就给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头看着萧逸,嘴角挂着一种“你懂了吗”的微笑。
“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逸摇了摇头,表情很真诚。
年轻人把烟枪重新叼回嘴里,咬住烟嘴,含混不清地说:“因为我出的价,他们出不起。”他吐出一个烟圈,看着那圈烟雾慢慢散开,补了一句,“你这种一辈子也骑不上。”
萧逸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眉毛往上挑了挑,嘴唇张开又合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对方觉得“你终于知道厉害了”。
“哎哟,”
“这小岁数,买这种马?”
年轻人的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萧逸往前走了一步,打量那匹白马的架势认真得像在鉴定古董,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嘴里啧啧有声:“大清的经济,全靠你这样的年轻人腾飞啊。”
年轻人笑了一声,烟枪在手指间转得更快了。
萧逸又凑近了一点,表情愈发真诚:“你说你这体格,一拳下去,能给我干成骨灰吧?”
“哈哈哈——”年轻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烟差点呛进嗓子眼,连忙摆手,嘴上说着“没有没有”,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说得对”。
萧逸继续加码,语气越来越夸张,但表情始终维持着那种让人舒适的被崇拜感:“你这现实中骑着这种马出门,女人追你你得跑吧?不缺女人追吧?”
年轻人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假装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还行吧,一般般。”
“家里是不是很多地?”萧逸问。
年轻人眉头一挑,正要说什么,萧逸抢先一步,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上回有人给我插地里,说是种人参,我一想,这不就是你家的地嘛!”
年轻人被这一串捧得满脸通红,烟枪都忘了抽,一个劲地摆手:“哎呀你拉倒吧!哪有那么夸张!”
但他的身体语言出卖了他——他的腰板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下巴也抬得更高了,连那匹白马都被他夹了一下马腹,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沈澄蹲在台阶上,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萧逸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个得意忘形的年轻人。
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太了解萧逸了,这种时候,萧逸笑得越真诚,后面挖的坑就越深。
果不其然。
萧逸话锋一转,脸上那层“崇拜后辈”的表情忽然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说正经的”的样子:“老弟,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当地,是不是富甲一方,相当有话语权?”
年轻人叼着烟枪,矜持地点了点头:“还行吧,我爹是——”
他没说完。
因为一阵隆隆的车轮声从马行后院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萧逸的嘴角,终于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翘了起来。
“就包括我!”
“大清没有通天树,我叫萧逸你记住!”
那辆马车从马行的大门里缓缓驶出来的时候,整条街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瞬。
黑色的车身用上好的楠木制成,漆面光可鉴人,四角镶着黄铜包角,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暗金色。
车顶的帷幔是深红色的绸缎,绣着暗纹祥云,车帘用的是同色系的料子,垂下来时纹丝不动,像一挂凝固的瀑布。
车轮的辐条打磨得锃亮,轮毂上刻着繁复的花纹,连车辕都用牛皮细细地缠过,既防滑又显档次。
拉车的两匹马是清一色的枣骝,个头一般大,毛色一般亮,连额头上那撮白毛的位置都一样,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马具是全新的,铜扣环在阳光下闪着光,辔头上的红缨随风轻摆。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穿着靛蓝色的短褂,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长长的马鞭,鞭梢在空气中轻轻一抖,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
不只是安静——街对面卖糖葫芦的老头忘了吆喝,蹲在墙角啃烧饼的汉子张着嘴忘了嚼,连那几条趴在阴凉处睡觉的野狗都抬起了头。
年轻人的烟枪,从他嘴里滑了出来。
他的嘴唇松开了烟嘴,那根精致的铜烟枪以一个快速的下落,在碰到地面之前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但烟灰已经撒了一襟,宝蓝色的锦袍上落了一层灰白的粉末,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辆马车,瞳孔里映出楠木车身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