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从怀里摸出纸笔,趴在马行的柜台上,写了一张欠条。笔墨落在纸上,每一笔都像是在他身上割肉。
写完最后一个字,萧逸把欠条递给马商,嘴里轻轻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地嘟囔了一句:“这辈子不知道要卖多少份保险才能还上。”
马商接过欠条,正要折好收起来,忽然手指一顿。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萧逸,目光里的浑浊一下子散了,亮得惊人。
你说什么?”马商的声音都变了,“你是那个——平安幸福保险的人
萧逸一愣。
“对,我是。”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马商忽然一把抓住萧逸的手,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调:“哎呀!你就是那个老板?!我在你那儿买了保险啊!我全家都买了!我、我媳妇、我老娘、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全买了!”
萧逸愣住了。
沈澄也愣住了。
马商握着萧逸的手摇了好几下,激动得脸都红了:“你们的保费公道,赔付快,那个屈二爷家的许主管手没了,一下就赔了50两,你们当天就把银子给人家了!我跟我媳妇说,这家靠谱,以后就认准平安幸福了!”
萧逸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匹断了腿的枣红马,又抬头看了一眼马商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马,又抬头看了一眼马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子里。
“马老板,”萧逸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个赊账的穷鬼。
而是“平安幸福保险”的当家,“我问你一句——你这马市里,马匹受伤、生病、猝死的情况,多不多?”
马商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多啊。你看看这匹——”
他指了指地上的枣红马,“进货八十两,这一伤,卖不出去,只能宰了卖肉,能回本二十两都算好的。一年下来,这种折损少说也有十几匹。”
萧逸的眼睛亮了。
“那我再问你一句,”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钉子一样扎进马商的耳朵里。
“如果我推出一个新产品——马的保险。马匹受伤、被盗、猝死,统统赔付。你感不感兴趣?”
马商眨了眨眼。
“而且,”萧逸伸出一根手指,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是第一个客户,我给你内部价。”
马商张了张嘴,目光在萧逸和地上的马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像是在心里飞速地打着算盘。
“内部价是多少?”马商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动心,但还在撑着最后一丝矜持。
萧逸不接这话茬,反而话锋一转:“马老板,你这儿有没有高级马车?借我用几天。”
“啊?”
“就几天。”萧逸笑得云淡风轻,手指在马商面前晃了晃,“我要去屈二爷那儿谈笔大生意,需要排场。你借我一辆高级马车,我帮你把马的保险做出来,保险的钱从你以后的分成里扣。”
马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
“你想想,”萧逸不急不慢地说,“一辆马车借我几天,换一个能帮你省下几百上千两马匹折损的保险方案。这笔账,你不亏。”
马商盯着萧逸看了足足五秒钟。
五秒钟之后,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声响把旁边的沈澄都吓了一跳。
“成交!”
马商伸出手,跟萧逸重重地握在一起,脸上那层精明商人的计算终于被压了下去,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不过说好了,”马商指着萧逸的鼻子,“保险方案要是做得好,以后我马市的生意,优先介绍给你。”
萧逸笑得真诚极了:“一言为定。”
沈澄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刚才还在写欠条……怎么一转眼就开始谈合作了?”
没有人回答他。
萧逸已经掏出纸笔,蹲在马车旁边开始画保险方案的草图了。
方案初稿很快就搞定,马商看后连连叫好,立马去准备马车了。
萧逸站在马行门口,目送马商屁颠屁颠地跑去后院准备马车和车夫。
沈澄蹲在台阶边上,还在为自己刚才摔马的事愧疚,低着头一言不发。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是从后院来的。
是从街那头。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着碎步缓缓走来,马背上的骑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身上穿着一件绣金线的宝蓝色锦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玉牌,腰间挂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
整个人从头到脚写满了四个字:我有钱,别惹我。
他嘴里叼着一根精致的烟枪,铜制烟嘴,镂空雕花,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烟锅里袅袅冒着青烟,随着马步一晃一晃的,像极了招摇过市的旗帜。
年轻人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马行门口的几个人——沈澄蹲着,萧逸站着。
他的目光在萧逸那身高级丝绸衣服上停了一瞬,似乎稍稍收敛了一点轻蔑。
但也只是从“看不起”降级成了“勉强看一眼”。
他从马背上侧过身,烟枪朝萧逸的方向点了点,语气随意得像在使唤自家下人:“哎,借个火。”
萧逸抬眼看了他一下,微微摇头:“我不抽烟,没有火。”
年轻人的眉头拧了一下,那表情不是生气,是意外——意外于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敢拒绝他的要求。
他重新打量了萧逸一眼,嘴角慢慢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根雕花烟枪在指尖转了个花,烟灰簌簌落在马鬃上,他也不在意。
他的目光从萧逸的脸滑到萧逸的鞋,又从鞋滑回脸。
不抽烟?”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拖出一个长长的、带着笑意的尾音,“不抽烟,也没见你攒钱买匹好马啊。”
他的视线往萧逸身后扫了一眼——沈澄蹲在台阶上,低着头,一身半旧衣裳,连个像样的包袱都没有。
年轻人把烟枪往嘴里一塞,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灰白的屏障。
他顿了顿,目光从萧逸身上扫到沈澄身上,又从沈澄身上扫回萧逸,语气里的嘲讽像油锅里溅了水:“估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