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过头,看着姑娘,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人烫出两个洞。
他伸手从枕边摸出自己的钱袋,扯开系绳,银子哗啦啦地倒了一床。
他没有数,甚至没有看,一把一把地抓起来,往姑娘怀里塞。
“拿着!都拿着!”他的声音还是很大,大到走廊里都能听见,“今天爷高兴!爷活了四十多年,今天才算活明白!”
姑娘被银子砸得往后缩了缩,怀里抱着一堆白花花的银锭,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王胖子已经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帐幔猎猎作响。他站在窗前,光着身子,挺着那个终于有了尊严的胸膛,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弯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神医。”他这一次说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姑娘开始穿衣服。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腿软。
刚才那一个时辰,她像是换了一个客人。
不,不是换了一个客人,是换了一个物种。
以前那个王胖子是个只能摸摸抱抱的纸老虎,今晚这个——她咬着嘴唇,把衣带系紧,双腿还在打颤。
她扶着床柱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腿根酸软得使不上力气,必须借着墙面的支撑才能稳住身形。
她拉开门,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烛火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下几盏还亮着。
昏黄的光从远处的壁灯上洒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幽深的峡谷。她扶着墙,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看见走廊另一头,也有一个人正扶着墙,朝这边走过来。
水绿色的薄纱裙,松松地披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她的头发完全散开了,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后,发梢微微卷曲,衬得那张脸小而苍白。
她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在墙上靠一靠,才能继续迈出下一步。
阿萝。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姑娘看着阿萝——看着她凌乱的发髻,敞开的领口,嘴角那一小块被咬破的胭脂,还有那两条明显站不稳的、微微打颤的腿。
阿萝也看着姑娘——看着她同样凌乱的衣裳,同样扶墙的姿势,同样发软的腿脚。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然后,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个人的嘴角都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我懂你”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条昏暗的走廊里,两个扶着墙才能站稳的女人,谁也不必对谁解释什么。
姑娘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刚经历过激烈运动之后特有的疲惫和慵懒:“你这是……接待的谁?把你折腾成这样,都扶墙了。”
阿萝抿了抿嘴唇,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泪,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而潮湿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纱帘:“一位姓萧的客人。”
姑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多想——姓萧的客人多了去了,这楼里一天不知道要来多少个姓萧的。
“你呢?”阿萝抬起眼睛,看着姑娘,“你那边又是谁?怎么你也扶墙?”
姑娘的脸上浮起一个复杂的表情——有疲惫,有困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可思议的余悸。
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尽头那盏将灭未灭的烛火偷听了去:“王胖子。”
阿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王胖子?”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下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那个……那个不举的王胖子?”
姑娘点了点头。
阿萝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上下打量着姑娘——看着她被揉皱的衣领,看着她手腕上那圈浅浅的红痕,看着她那两条站都站不稳的腿。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今晚的王胖子,跟以前那个王胖子,不是同一个人。
“他……怎么回事?”阿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女人对女人之间隐秘话题的好奇。
姑娘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几乎要把那句话说出来——是一个姓萧的客人送了两粒东西,王胖子吃了之后,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那几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在她口腔里滚了一圈,几乎要从齿缝间蹦出去。
但她想起了老板娘的话——盯着他吃下去,什么变化都要记下来,回头一五一十告诉我。
老板娘没有说“可以告诉别人”。
她把那句话连同舌尖上的口水,一起咽了回去。
“我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解,“他自己就……突然好了。”
阿萝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追问。在这行做了这么久,她太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姑娘不愿意说的事,你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反而会把关系搞僵。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
姑娘忽然想到什么,歪了歪头,看着阿萝:“你刚才说,姓萧的客人?”
阿萝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羞涩,有甜蜜,还有一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品出滋味的酸涩。
姑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姓萧的客人。
萧逸。
今天晚上给王胖子送东西的,也是姓萧的客人。
两粒胶囊,装在檀木盒子里,姑娘亲手端进去,亲手递到王胖子手上,亲眼看着他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个多年来毫无动静的地方,就像被施了仙法一样,翻天覆地。
姑娘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
她看着阿萝——看着阿萝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那张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那两条站都站不稳的腿,还有嘴角那一小块被咬破的、已经干涸的胭脂。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她心里有了一个笃定的答案:萧逸自己也吃了那个药。
有了这种东西问世,怕是以后整个悦来楼的姑娘腿再也直不起来了。
“萧公子啊,”姑娘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都懂”的调侃,“那可真是……”
她没有说完。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萝的肩膀,那力道很轻,但很暖。
阿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把那几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耳垂红红的,烛光一照,如同两瓣小小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