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穿好衣裳,在厢房门口站了片刻,将那本小人书仔细折好,贴着胸口塞进衣襟内侧。
桂花香从纸页间渗出来,顺着衣领往上爬,爬到鼻尖,爬进鼻腔,爬到他心里某个柔软得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香味压下去,抬脚往楼下走。
走廊里的烛火换过了,新添的几盏把整条过道照得亮堂堂的。
他走过阿萝的厢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
只有一线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如同一根金色的丝线横在青砖地面上。
他没有敲门,甚至没有多看那一眼,只是把那根金线踩在脚下,一步跨了过去。
楼下的堂厅比楼上喧闹得多。
丝竹声、划拳声、酒杯碰撞声、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八宝粥,稠得化不开。
萧逸站在楼梯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寻找老板娘的身影。
她通常坐在账台后面,拨着算盘,眼皮不抬就能把进出账目记得分毫不差。
今天账台后面是空的,只有一把算盘搁在台面上,算珠拨到一半,像是被人匆匆放下的。
他的目光继续在人群里搜索。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石青色的绸袍,料子不新,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地覆在一副宽厚的肩膀上。
背脊微微佝偻,不是老态,是常年伏案留下的痕迹。
头发花白,束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别住。
此刻那根乌木簪歪了,歪向左边。
那个背影正搂着一个姑娘。
姑娘穿得花枝招展,粉色的褙子,鹅黄的抹胸,胸口白花花的一片,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歪在那件石青色绸袍的肩窝里,笑得花枝乱颤,手里举着一只酒碗,往那人的嘴边送。
那人哈哈大笑,接过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姑娘的抹胸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姑娘娇嗔着捶了他一下,他笑得更欢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萧逸站在楼梯口,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萧轩。
他的爷爷。
萧轩搂着姑娘转过身,伸手去够桌上另一碗酒。
就在这个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楼梯口,扫过那根红漆栏杆,扫过栏杆旁边站着的那个年轻身影。
他的手指碰到碗沿,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僵在原地。
姑娘还在他怀里扭,嘴里说着“爷你再喝一碗嘛”,他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盯着楼梯口那个方向。
萧逸也僵住了。
他的手还扶着栏杆,手指握紧了红漆木,指节泛白。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包姑娘、什么伟哥、什么王胖子、什么阿萝,全都被这块空白吞没了,连渣都不剩。
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机械地碾过他的意识:爷爷在妓院。
爷爷搂着姑娘。爷爷在喝花酒。
他原本以为表弟只是开玩笑的。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堂厅里的喧嚣仿佛被抽走了,丝竹声远了,划拳声淡了,连烛火的光都变得昏暗了。
两人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和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掉的体面。
萧轩先动了。
他放开怀里的姑娘,动作很快,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姑娘被他突然松手,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满脸困惑地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黑着脸,一步一步朝楼梯口走过来。
每一步都走得很重,靴底砸在青砖上,咚咚咚的,像打鼓。
萧逸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了。
萧轩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相隔不到一尺。
萧逸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还有一股脂粉味,是那个姑娘身上的。
萧轩伸出手。
萧逸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萧轩没有打他,
萧轩把一碗酒递到萧逸面前,碗沿抵着他的胸口,里面的酒液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萧逸的衣襟上。
“拿着。”萧轩的声音很低。
萧逸下意识地接住了碗。
酒碗刚到手,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巴掌就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往下一压,把他的脑袋拽了下来。
萧逸的腰弯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然后,撞到栏杆上。
砰。
一声闷响。不是特别疼,但很响,响到旁边几桌的恩客都回过头来看。
萧逸的后脑勺被那只手按着,动弹不得,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疼的,是那股酸意从鼻梁深处涌上来,堵住了泪腺,堵住了鼻腔,堵得他喘不上气。
萧轩的手松开了萧逸的后脑勺。
但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在半空中顿了一顿,五指张开,像一把蒲扇,带着风声,狠狠地扇了下来。
啪。
那一声脆响,像是有人在堂厅里摔碎了一只碗。
不,比摔碗更响,更脆,更有肉质的沉闷感。
萧逸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他的身体跟着转了半圈,扶住栏杆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他的左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堂厅里的喧嚣,在这一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丝竹声停了。划拳声停了。酒杯碰撞声停了。姑娘们的娇笑也停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楼梯口,投向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和那个被打偏了脸的年轻人。
有人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张着嘴,嘴里还含着一口菜,忘了嚼。有人搂着姑娘的手僵在原处,姑娘也忘了躲。
“你这个损孩子!”他的声音很大,响彻整个堂厅,“我以为你从监狱出来改过自新了!你爸妈还跟我说你是被陷害入狱的!你现在倒好——跑来妓院喝花酒来了!”
”我信了!我他娘的竟然信了!”
堂厅里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先是低低的、窃窃的,像风吹过麦田,沙沙沙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一锅冷水被慢慢加热,开始冒泡,开始翻滚。
“哟,这是谁家的败家子?”
“看着穿得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从监狱出来的。”
“啧啧啧,不学好,出来就跑妓院,这种人这辈子算是完了。”
“打得好!这种不肖子孙,打死一个少一个。”
“听说还包了姑娘呢,刚才我看见他从楼上厢房出来的,衣裳都没穿整齐。”
“哎呀,那可得不少钱吧?败家,真是败家。”
“世风日下啊,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样。”
萧逸脑子嗡嗡响,眼前金星乱冒。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些金星甩掉,扶着栏杆站稳,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萧轩。
爷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可没喝花酒。”
他只是拿下了一位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从萧轩的脸上滑到那个还站在酒桌旁、满脸茫然的姑娘身上,又滑回来。
落在萧轩歪掉的乌木簪上,落在他袖口磨出的毛边上,落在他衣领上那枚属于别人的、樱桃红色的唇印上。
“不过爷爷,你在这里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