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老板娘看着那片霜,听着萧轩的脚步声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听不见,才轻轻叹了口气,把账簿收回去,合上,压在算盘下面。
“青出于蓝胜于蓝啊。”她说。
夜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账台上那本账簿的封皮被风掀开一角,又合上了。
萧轩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光照着他佝偻的背影,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靴子沉甸甸的。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账簿上那几行数字,那些数字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爬来爬去,怎么也赶不走。
这个臭小子,跟自己说没喝花酒,结果是来包姑娘的。
一包就是包年,价钱开得比谁都高。
他萧轩活了六十多年,来妓院最多也就是喝喝花酒,搂搂姑娘,过个干瘾。
他孙子倒好,直接包上了。
青出于蓝?这哪里是青出于蓝,这是青把蓝踩在脚底下碾了又碾。
他的脸更黑了,皱纹也更深了,他想起祖宅的事。
萧家的祖宅,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那两棵老槐树是他爷爷的爷爷亲手种下的,树冠遮天蔽日,夏天坐在树下,连扇子都不用打。
那座宅子,他是打算留给萧逸的,长子长孙,天经地义。
这小子,花钱如流水,包姑娘一掷千金,欠了那么多外债,要是把祖宅给了他,不出三年,怕是连地基都要被他卖掉。
到时候他萧轩死了都没脸进祖坟,愧对列祖列宗。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弯月。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了树杈,才低下头,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萧逸那张肿了半边的脸又麻又疼。
他拿袖口捂着左脸,指缝间露出一道红肿的棱,像被人用烧火棍烙上去的。
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夫老把式靠在车辕上,鞭子搁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睡了一觉又一觉。
车帘掀开一角,沈澄的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困倦的眼睛在看见萧逸的瞬间猛地睁大了。
“你的脸怎么了?”
萧逸没回答,撩开车帘钻进去,一屁股坐进车厢里,靠在厢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车厢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沈澄凑过来,伸手想碰他的脸,被萧逸偏头躲开了。沈澄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到底怎么了?”沈澄的声音低了下来。
萧逸闭上眼,靠在厢壁上,嘴唇动了一下:“碰见我爷爷了。”
沈澄沉默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
他见过萧轩,那是个古板到连喝茶都要按时辰来的老人,要是看见自己孙子从妓院里走出来——沈澄打了个寒颤,没有再问。
“走。”萧逸捂着脸钻上车。
马车刚拐过街角,沈澄忽然僵住了。巷口站着两个人,灰布衣裳,花白头发,挎着篮子,背着手——他爹,他娘。
沈澄的脸刷地白了,一把抓住萧逸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完了完了,他们怎么来了?谁告的密?我爹会打死我的!萧逸,怎么办?”
萧逸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扭头看着沈澄那张惨白的脸。
他嘴角慢慢咧开,牵动左脸的肿伤,疼得嘶了一声,但笑没收回去。
“怎么办?”萧逸拍了拍沈澄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幸灾乐祸,“大办特办呗。你要是被打死了,记得叫我,我给你随份子。”
“你他妈——”沈澄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往车帘外面飘,飘到那两个人身上,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有人出卖我,”沈澄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已经红了。
“肯定是有人告密了。谁告诉他们的?我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怎么办,萧逸,怎么办?”
萧逸笑出了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在沈澄面前晃了晃。纸条上是他自己写的字:你儿子在悦来楼嫖娼,速来。
沈澄看着那行字,瞳孔猛地一缩:“是你?!”
“嗯。”萧逸把纸条塞回袖子,靠在厢壁上,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沈澄,眼里全是看好戏的光,“你爹你娘是我叫来的。”
沈澄的拳头攥得咔咔响:“萧逸你——”
“别急。”萧逸抬手打断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趁他们还没看见你,从车后面翻下去,绕三条巷子跑回家。他们等到天亮也等不到你,只能回去。
第二,你继续坐在这儿,等你爹过来打断你的腿。
我随二两,够你爹请全村吃一顿。”
沈澄的拳头僵在半空中。
他咬咬牙,猛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贴着墙根就往后面溜。
月光底下他佝偻着腰,头也不回,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逸掀开车帘,看着沈澄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对不住啊兄弟,”他小声嘟囔,语气里没有半点歉意,反而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畅快,“借你爹妈一用。”
马车继续往前走。萧逸靠在厢壁上,摸了摸肿起来的左脸,嘶了一声。
沈澄跑得太急,外套落在他旁边,灰蓝色的粗布短褂,口袋里还揣着一包没吃完的花生。
他拈出一粒,剥开,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花生米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忽然想起刚才沈澄在妓院里等他的时候,边磕花生边打瞌睡的样子。
“这顿打,”萧逸嚼着花生,含混不清地说,“我先欠着。”
马车远了。巷口那两个老人还在原地张望,沈澄的父亲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的是,他要找的儿子,已经从另一条路跑回了家,正缩在被窝里发抖,心里把萧逸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