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爷,”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这儿没有包姑娘不给现银、先记账上的规矩。”
萧逸嘴角弯了弯。
他从袖中摸出一粒胶囊——就是刚才在楼上从系统里兑换的,跟给王胖子的一模一样,透明的壳,一头封着细细的粉末。
他把那粒胶囊拈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举到老板娘面前,让烛光透过那层透明的外壳,在墙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光斑。
“记账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那颗小小的光斑,“我就特定供应你王胖子吃的那个壮阳药。
一枚三百两,你转手卖多少是你的事。到时候你赚翻了,还在乎这点包姑娘的现银?”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那粒胶囊上,落在那个小小的、透明的、她从未见过的神秘物件上。
她看着它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颗凝固的、不会融化的露珠。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又迅速缩了回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手指重新开始叩击肘弯,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下来。
“多久?”她问。
“什么?”
“包阿萝。你打算包多久?”
萧逸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胶囊收回了袖中,看着老板娘,等待着她的最终决定。
老板娘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
她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那盏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逸。
“成交。”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有不甘——她做生意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用一张欠据牵着鼻子走;
有佩服——这个年轻人,从昨天到今天,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一盘被她小看了的棋,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将军了;
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东西——羡慕。
萧逸转身离开。
老板娘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手里捏着那把团扇,扇骨抵着下巴。
“这个阿萝,”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她把团扇放下来,低头看着扇面上那张仕女图。
画中的女子温婉端庄,眉眼含笑,坐在一株芭蕉树下,手里捧着一卷书,神情安详得不像真人。
老板娘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那画中人的眉眼,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有人追着、捧着、抢着,也有人愿意为她一掷千金,也有人拍着胸脯说要包她一辈子。
后来呢?后来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破产了,有的被她自己甩了。
她选了最务实的一条路——跟着那老道自己当老板。
这条路没错,她不后悔。
只是偶尔在这样安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夜晚,看着别人的好命,心里会泛起一层薄薄的、酸酸的东西,像醋,又像酒,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从颧骨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滑到耳根。皮肤还是滑的,但已经不紧致了。
眼角那些细纹,每天早晨上妆的时候都要用脂粉细细地盖,盖一层不行,得盖两层,再扑一层粉,才能把那些纹路填平。
可到了晚上,卸了妆,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还是会把那些纹路原原本本地还给她。
“难受。”她小声说了一句,手指在眼角那道最深的纹路上停了片刻,然后放下来,重新拿起团扇,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扇骨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音。
萧轩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萧逸,倒是先看见了老板娘。
老板娘倚在栏杆上,手里摇着团扇,脸上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收起来——那种介于惆怅和自嘲之间的、复杂的神色,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的。
“老板娘。”萧轩叫了一声。
老板娘回过神来,脸上的惆怅瞬间消失,换上了职业性的笑容。
“哟,这不是萧老爷子嘛,”她的声音重新变得软糯甜腻,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有什么吩咐?”
萧轩没有寒暄。他伸出手,指着萧逸消失的方向。
“有没有见到一个脸上有巴掌印的年轻小伙子,刚刚往这边走。”
“看见了。”
“以后那小子来,”萧轩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你给我把他打出去。”
老板娘看着他那根手指,看着它微微发抖的指尖,看着他那张黑沉沉的脸和额头上那道因为用力而加深的皱纹。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团扇收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萧轩面前,伸出一只手,食指轻轻勾了勾。
萧轩看着她那根勾动的手指,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五两银子,放在她手心里。
银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跟刚才给萧逸的那几块碎银一样,温热的。
老板娘把银子收好,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一些。
“萧老爷子,”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萧轩的耳朵里,“打出去,我可不敢。这位可是我们的大客户。”
她说完,转身走回账台后面,从台面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账簿,翻开,翻到最新一页,把账簿转过来,朝萧轩的方向推了推。
烛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账簿上,照在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账目上,照在最后几行最新记录的、墨迹还没干透的数字上。
萧轩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的手指搭在账簿边缘,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数字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每一次扫过,脸上的黑色就深一层,皱纹就多一道,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点一点地瘪下去。
他终于直起身,收回手指,合上账簿。
他没有看老板娘,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些被烛光拉得变形的影子上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发出了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臭小子……”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原处,背对着老板娘,肩膀微微起伏着。
过了几息,他重新迈步,这一次没有停,一直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