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
萧景琰等待的“时机”，是冬至日的大朝会。
这一年的冬至来得比往年更冷。京城落了三天的雪，太庙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宫道上的积雪被内侍们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最终还是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寒风从北面吹过来，穿过宫墙的间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连老天都在为今日之事提前哀鸣。
大朝会定在辰时正刻。天还没亮，百官已经裹着裘衣、捧着笏板，在含元殿外的广场上候着了。他们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像殿前那些铜鹤嘴里吐出的香烟。有人低声交谈着朝中近日的动向，有人搓着手跺着脚驱寒，更多的人沉默地站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武官班列的前头瞟。
萧景琰站在武官班列的最前头。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紫袍金带，外罩玄狐大氅，整个人精神得有些过分——过分到站在他身后的礼部侍郎周文远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贤王殿下今日气色甚好。”周文远小声恭维了一句。
萧景琰没回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他袖中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绸缎贴在手臂上，滚烫得让他浑身都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气色当然好。
为了今日，他已经等了整整两个月。自从那封“太子通敌”的消息通过赵铮的渠道传到他耳朵里之后，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不是忧虑，是兴奋。每一次想到那封信的内容，他都会在深夜笑出声来，然后翻身坐起，把那封花十五万两黄金换来的信从暗格里取出来，借着烛光再看一遍。
他昨夜又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每一处印章的朱砂印痕，他都烂熟于心。他甚至能背出来——
“北狄汗庭诸公台鉴：大梁连年征战国敝民疲，边境诸将皆庸碌之辈，不足为虑。若汗庭有意南下，某当以内应……”
内应。
堂堂大梁太子，大梁储君，自请为北狄的内应。
萧景琰每次看到这里，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大哥啊大哥，你到底是多蠢，才会写出这种东西？还是说，你以为做得足够隐秘，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是——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沈昭宁亲手仿的。笔迹是太子的笔迹，印章是太子的印章，甚至连太子习惯在“某”字最后一笔稍稍拖长、在句尾不经意地顿一下笔的细微习惯，都被模仿得一丝不差。
为了仿这封信，沈昭宁关在书房里整整写了七天。写了烧，烧了写，废掉的纸稿堆了满满一盆灰烬。第七天的深夜，他终于将最后定稿的那封信放在烛火下反复审视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对守在门外的萧衍珩说了一句：“可以了。”
萧衍珩接过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十五万两黄金，买一封自己写的信。呼延烈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吐血。”
沈昭宁摇头：“他不会知道的。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笔好生意——太子的信卖十五万两，他赚了。至于这信是谁写的，他不在乎。”
“也是。”萧衍珩将信收入匣中，抬头看了沈昭宁一眼，“你瘦了。”
沈昭宁没接这句话。他只是把桌上剩余的纸稿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看着它们卷曲、发黄、化成灰烬。火光映在他的眼底，明明灭灭的，像一场无声的焰火。
“走吧，”他说，“该让赵铮把消息放给贤王了。”
此刻，萧景琰站在含元殿外的寒风中，袖中藏着那封足以颠覆整个东宫的信，浑然不知自己正踩在别人为他铺设好的道路上。
卯时三刻，宫门大开。
内侍尖锐的嗓音穿透晨雾：“入殿——！”
百官鱼贯而入。含元殿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金砖地面上倒映着殿顶垂落的宫灯，明晃晃的一片。萧景琰随着队列走进大殿，目光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太子萧景桓的身上。
太子今日穿的是储君的衮服，玄衣绛裳，九章纹样，头戴九旒冕。他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姿态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萧景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你继续装。等会儿看你还能不能站得这么直。
辰时正刻，皇帝萧元景驾临含元殿。
百官跪迎，三呼万岁。萧元景在龙椅上落座，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平身。他今日的精神似乎也不差，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大朝会的仪程冗长而繁琐。先是太常寺卿奏报冬至祭天的筹备事宜，然后是鸿胪寺卿奏报各国使节的朝贺安排，接着是户部尚书奏报年终赋税的数字，再然后是兵部尚书奏报边境军务——桩桩件件，都是按部就班的老规矩。
萧景琰站在武官班列里，耐心地等着。
他不急。
他等这一天等了两个月，不差这一时半刻。他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太子永无翻身之地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