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萧衍珩在弈轩的三楼约见了沈昭宁。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棉袍,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他的眼睛很特别,又细又长,眼尾微微上挑,像狐狸一样精明。
“这位是沈先生,”萧衍珩介绍道,“我的幕僚。”
沈昭宁看了“沈先生”一眼,心中微微一动——沈先生?和她同姓?是真的姓沈,还是萧衍珩故意安排的?
“沈先生好。”她微微欠身。
沈先生连忙回礼,态度恭敬但不谄媚:“沈大小姐客气了。在下沈墨,是殿下身边的谋士。久仰大小姐之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沈墨。沈昭宁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前世似乎没有听说过。不过这也正常——前世萧衍珩被圈禁在燕王府,身边哪有什么谋士?这一世,因为她的介入,萧衍珩提前从圈禁中解脱出来,才有机会网罗人才。
“沈先生客气了,”沈昭宁微微一笑,“殿下在北疆能够大获全胜,想必沈先生也功不可没。”
沈墨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在下只是帮殿下处理一些文书杂务,打仗的事全是殿下自己谋划的。”
萧衍珩在一旁听着两人客套,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行了,别互相吹捧了。说正事。”
两人都笑了,坐了下来。
萧衍珩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安得海在宫外的房产,我查到了七处。其中三处在他的名下,四处挂在他远房亲戚的名下。这些房产的总价值,超过十万两白银。”
沈昭宁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遍。七处房产的地址、面积、价值、登记在谁的名下,写得清清楚楚。
“一个太监,哪来这么多银子?”她将名单放回桌上,“光是这些房产,就够他死十次了。”
“还不够。”萧衍珩摇了摇头,“这些房产只能证明安得海贪墨,不能证明他和太后有直接关系。太后随时可以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说自己不知道他贪墨的事。”
“所以,我们需要一样东西——能证明太后不仅知情,而且是安得海贪墨的同谋。”沈昭宁接过话。
“对。”
沈昭宁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说:“安得海在宫外的七处房产中,有没有一处是太后‘赏赐’的?”
萧衍珩看了沈墨一眼。沈墨连忙说:“有。城东的那处三进的宅子,名义上是太后赏赐给安得海的。但按照宫规,太后赏赐给太监的房产,不能超过一进。三进的宅子,已经逾制了。”
“逾制”这两个字,在古代是很重的罪名。建筑规制有严格的等级之分,什么人住什么房子、用什么装饰、穿什么衣服,都有明确的规定。逾制就是僭越,是对皇权的挑衅。
“好。”沈昭宁点了点头,“就用这处宅子做文章。”
她顿了顿,又说:“上元节宫宴那天,各国使节都会来。北狄使团也会来。如果能当着使节们的面,揭发安得海的贪墨和逾制——”
“那就不只是朝政问题了,”萧衍珩接过话,“是国体问题。当着外国使节的面丢人,父皇一定会大怒。到时候,谁也保不了安得海。”
“对。”沈昭宁的嘴角微微上扬,“而且,太后也不敢保他。当着使节们的面保一个贪墨的太监,等于承认自己和这个太监有关系。太后没有那么蠢。”
三人在弈轩的三楼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将上元节宫宴那天每一步的细节都敲定了下来。
什么时候动手、由谁动手、在哪里动手、动完手之后怎么收场——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沈昭宁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萧衍珩送她到楼梯口,在昏暗的烛光下,他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昭宁,”他的声音很低,“上元节那天,你小心一点。太后不是傻子,如果她察觉到什么——”
“不会的。”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已经在她面前演了三个月的戏,她对我很放心。”
“可是——”
“衍珩,”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燕王殿下”,也不是“萧衍珩”,而是“衍珩”。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含着一颗糖,甜得发腻。
萧衍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前世你为我挡了三十七箭,这一世,我还没有还你。”
萧衍珩的手指收紧了,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久久没有松开。
“不用还,”他说,“永远都不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