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洋的痛哭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悲泣。
江起就这样扶着他,直到工作人员得以轻轻移开椁木。
余下的,便是火化、取灰、安葬,一系列流程,江起和江鹿全程都陪着。
一切结束后,已是下午。
陵园里,新立起的墓碑光洁黝黑,上面镌刻着金母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在这个时代,地表寸土寸金,活人没资格占,死人更加没资格占,传统的实体陵园几乎已经消失,成为了富人的专属选择。
现在,更多的是数字陵园、云端坟墓和地下坟墓。
如将逝者的影像、声音、社交媒体数据、消费记录、他人回忆,通过复杂的算法整合,构建出一个高度拟真、具备一定互动能力的虚拟人格,储存在纪念服务器里,不仅可以用以纪念,亲人还能通过终端见面,甚至打开APP就能互动。
但这存在滥用的风险,如逝者的虚拟人格会被某公司拿来做研究,甚至会被商用化。
且归属权问题也存在争议,某些公司坚持认为这些通过逝者数据整合出来的虚拟人格属于公司财产,亲人只拥有使用权。
还有的如把逝者的身体组织、基因片段植入特制的生物容器,由生命维度的显能者培育成发光的纪念植株或小型仿生生物,让它们作为生命的另一种延续,陪伴生者。
不过,金洋和金父都没有选择这些方式。
他们一方面寄希望于生命方舟计划,一方面,又通过这种传统的方式,希望让金母的灵魂得到安息。
此时,阳光透过云层,苍白地洒在碑面上。
金洋呆呆地看着碑上母亲的名字,犹感觉不真实。
这几天像是浸泡在浑浊的水里,浑浑噩噩,时间快得抓不住,此刻仪式终于全部完成,他还是有种悬在半空、无法落地的茫然。
潜意识里,他还觉得回家后能看见妈妈哼着歌照顾花草的身影,终端响起时还会下意识以为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就如潮水般涌来,告诉他这已经不可能了,眼眶再次被滚烫的液体充满。
金父在墓碑前默立了许久。
半晌,他转过头来,对江起道:
“小起,谢谢你,你阿姨这辈子普通,如果没有破产那几年,她大概只是个爱漂亮、爱打扮、喜欢明星八卦、有点俗气的小女人,她这辈子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能力,没想到最后走得这么体面,如果她知道,她估计也能高兴好久。”
说这句话时,他眼里有水光在动。
江起摇摇头道:
“叔,别这么说,阿姨对我的好我一直记着。”
金父点了点头,又道:
“公司那边你放心,我会尽快回去,帮你把江洛科技打理好,你现在回来了,超维通讯技术的民用授权也拿到了,我们不能乱了阵脚。”
“不急,”,江起道,“公司的事可以缓一缓,您先休息几天。”
“不,”,金父固执道,“这事儿,你就别跟我争了。”
江起无奈答应下来:
“那您别勉强。”
离开陵园时,天色向晚,暮气渐起。
坐在回程的飞行器上,金洋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色,沉默了很久。
直到返回市区,他才突然开口:
“起子......”
“嗯?”
金洋:“我感觉好害怕。”
江起侧头看他:“害怕什么?”
金洋的视线没有焦点,道:
“害怕以后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曾经听过一句话:
父母是隔在你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把你挡了一下。
江起沉默了会儿,看着前方,声音比平时更低缓了一些:
“人生这条路,走到最后,注定是孤独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冷酷,却让金洋混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片刻,他转过头,看向江起半明半暗的侧脸,忽然想起,江起的爸妈早就离开了。
他现在才真正感同身受,江起到底有多么坚强。
他今年30岁,但当时的江起不过9岁。
——
接下来几天,日子渐渐归于平淡。
金父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到了打理公司这件事上,第二天就穿戴整齐去了江洛科技。
在周家被连根拔起后,其庞大的产业被依法清算、拆分。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超维通讯技术民用化部分——包括已相对成熟的底层协议、多项关键专利、部分核心研发团队、以及数条接近完备的生产线,在周振宇的指示和相关部门的裁定下,被完整地交割给了江洛科技。
其实,周家真正触碰到江起逆鳞的并不是通过不光彩的手段拿到了超维通讯民用技术。
对于自己多年前留下的理论应用,江起的态度近乎漠然,他本来就不觉得完全属于自己。
真正触碰到江起逆鳞的,是周嘉一而再再而三的在炒作他和江起同窗之谊,更是在江起失踪期间,对江洛科技进行了一系列或明或暗的挤压、挖角、技术围堵。
而周家落到被连根拔起的局面,也是因为周家犯的事儿太多了,触及了底线,跟江起并没有太大关系。
如今,周家倒台,周嘉人间蒸发,超维通讯技术民用授权戏剧性地落回了江洛科技手中,网民们才意识到之前的天宫打架有多么激烈。
在金父的主持大局下,超维通讯技术的民用化进程,快得超乎想象。
当然,这也得益于周嘉在前期打下的基础。
目前,按照估计,第一批搭载了超维通讯模块的商用终端机,预计将在三个月内完成最终测试与产能爬坡,有望在年底前正式发布原型,并在明年第一季度启动小规模限量发售。
消息虽未正式公布,但行业内已是暗流涌动。
而江鹿这边,清理行动也远未结束。
葬礼上的各方表态,并不意味着所有旧时代的残渣都已心甘情愿地退场。
总有一些人、一些势力,或是利益牵扯太深无法切割,或是心存侥幸以为风暴已过,或是单纯地不甘心放弃曾经的特权,仍在试图阻挠将花收归国有的进程。
而结果就是被江鹿迅速带人扫灭。
每一次行动,她都冲在最前面。
她的幻术能力与不朽枪的[千相]特性结合,如虎添翼。
她可以瞬间用逼真的幻象迷惑敌人,同时真身已持枪突入核心;
可以将长枪化为无数细若牛毛的金属丝,配合蜃影布下难以察觉的陷阱;
她的手段,她的效率,她的战力,以及她背后那尊真神,让人意识到江鹿现在已经不可小觑,“幻姬”的威名更盛。
名单上的名字在一个个被划去,麓山乃至全国的风气,都在被强行扭转。
目前,在网上,针对“显能学校”的方案,已经看不到成组织的反对了。
茅山、灵山、龙虎山等旧派宗门,也一个个的接受了改造,网民见昆仑、如来寺也都没有站出来反对,就知道显能学院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江起大多时候都在陪金洋,偶尔处理一些来自新央的、必须他过问的通讯和文件。
他有时陪着金洋坐在阳台,两人都不怎么说话,有时陪金洋打打游戏。
江鹿也常来,往往是在清扫行动结束的间隙,一边向哥哥汇报行动,一边陪两人三排。
他们玩的游戏已经过时了,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游戏了,但他们还玩的津津有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即便再不愿,也必须承认,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也没有什么是一定死去活来的。
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熬不完的锥心刺骨。
不管你自认自己多么不舍、多么深情,都抵不过时光的冲刷,执念是给自己套的枷锁,耿耿于怀终会败给日复一日的庸常。
也许,这就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自愈本能。
只是,当某个瞬间忽然想起时,它依旧是那条日夜流淌的,苦涩的河。
在葬礼结束四天后的一个下午,金洋对跟他打游戏江起说:
“起子,我明天想去公司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