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持续了不到四分钟。
三十公里的距离,在奈菲亚全力展翅的速度下被压缩成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
风太大了,而且没有什么需要说的。
§
世界核心塔比远处看到的更巨大。
从底座到尖顶,高度超过两千公尺,整座塔由一种奈菲亚从未见过的深紫色金属铸成,表面没有接缝——像是从地底直接生长出来的一根骨刺。
塔壁上密布着跟地面相同的回路纹样,但排列方式截然不同。
地面的回路是平行的、规律的、像电路板。
塔壁上的回路是螺旋的、交缠的、像血管。
所有的纹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塔顶。
那里有一团脉动的紫光,频率稳定,每四秒一次,跟心跳的节奏几乎一致。
「这座塔本身就是一个器官。」
奈菲亚在距离塔壁五十公尺的高度悬停,翅膀维持着低频振动。
「不是建筑,是器官。」
「整个伊瓦鲁克里特世界的法则从这里输出,再沿着地面的回路分配到每一个角落。」
她偏过头,目光沿着塔壁上的螺旋纹路往上追溯。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具身体,这座塔就是它的心脏。」
赛拉斯抓着她左手的力道收紧了一分。
「新创世神就在里面。」
他的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清晰。
「跟这座塔绑在一起,跟这个世界绑在一起。」
「入口呢?」
雷恩的感测器扫描了塔壁三遍。
「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开口,整座塔是一个封闭结构。」
奈菲亚没有回答。
她松开了赛拉斯的手,收拢翅膀,让自己垂直下降到塔壁前方三公尺的位置。
然后她伸出右手,掌心贴上了深紫色的金属表面。
塔壁是温热的。
不是金属被加热的那种温度——是活物的体温。
回路纹样在她掌心下方亮了一瞬,像是被触碰后产生了应激反应。
奈菲亚闭上眼睛。
她的魔力从掌心渗入塔壁,沿着螺旋纹路向内探索。
三秒后她睁开眼。
「找到了。」
她的右手从塔壁上移开,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圆的直径大约两公尺。
她画完的瞬间,时间光环骤然加速旋转,一道肉眼可见的白金色弧线从她指尖射出,沿着她刚才画的轨迹切入塔壁。
不是破坏。
是改写。
她用时间法则把那个圆形区域内的金属“倒退”到了它被铸造之前的状态——液态。
深紫色的金属在两秒内从固体变成了流质,沿着塔壁缓缓淌下,露出了一个直径两公尺的圆形通道。
通道内部漆黑一片,但有微弱的紫光从深处透出来,一明一灭,跟塔顶的脉动同步。
「进去。」
奈菲亚收回手指,翅膀轻拍一下,身体滑入了通道。
雷恩和赛拉斯跟在她身后。
他们进入的瞬间,身后的圆形开口开始自行愈合——液态金属重新凝固,回路纹样重新排列,十秒后塔壁恢复了原状。
像是从来没有人进来过。
§
塔的内部跟外部完全不同。
没有墙壁。
没有楼层。
没有任何建筑结构。
只有一根从底部延伸到顶部的巨大光柱,直径大约五十公尺,由无数条发光的线缠绕而成。
每一条线都在缓慢地脉动,颜色从深紫到浅紫不等,像是一束被放大了亿万倍的神经纤维。
光柱周围的空间是空的——完全的、彻底的空。
没有地板,没有空气流动,没有重力方向。
三个人悬浮在光柱旁边,靠奈菲亚的魔力维持着位置。
「法则之线。」
赛拉斯盯着那些发光的线条,瞳孔微微收缩。
「每一条都代表伊瓦鲁克里特世界的一条基础法则——重力、时间、空间、物质构成、能量转换……全部从这里输出。」
「切断这些线,就等于切断新创世神跟这个世界的连结。」
他看向奈菲亚。
「但也等于让这个世界失去所有法则。」
「我知道。」
奈菲亚的目光沿着光柱向上移动。
光柱的顶端——也就是塔顶的位置——所有的线条汇聚成了一个点。
那个点里有一个人影。
§
他们向上飞了大约九百公尺。
越接近顶端,法则之线的脉动就越强烈,紫光的亮度也越刺眼。
雷恩的感测器开始出现间歇性的杂讯——不是故障,是法则之线散发的能量干扰了他的电子元件。
赛拉斯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
他的魔素回路在高浓度法则能量的浸泡下持续扩张,扩张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经脉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但他没有停下。
他咬着牙,跟在奈菲亚身后,一公尺都没有落下。
奈菲亚是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人。
法则之线的能量对她而言不是干扰——是养分。
她的身体在自动吸收周围散逸的法则能量,翅膀的光芒比进塔时更亮了三成,光环的转速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她越靠近这个世界的核心,就越强。
因为她的本质就是法则。
时间的法则。
§
塔顶是一个直径约三十公尺的球形空间。
所有的法则之线在这里汇聚成一个密集的光网,光网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人。
不。
曾经是一个人。
他的上半身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黑色的短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一张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的脸。
但从腰部以下,他的身体与光网完全融合了。
无数条法则之线从他的腰际延伸出去,穿过球形空间的壁面,连接着整座塔、整个世界。
他的右手向前伸着,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住什么遥远的东西。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
不是灰色的虹膜——是整颗眼球都是灰色的,没有瞳孔,没有巩膜,只有一片均匀的、死寂的灰。
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
而且正在看着他们。
「……客人。」
他开口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整座塔在替他说话。
没有情绪。
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深到骨髓的疲倦。
「很久没有客人了。」
§
奈菲亚悬停在他正前方十公尺的位置。
翅膀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振动,光环的转速降到了待机状态。
她在观察他。
不是用魔力感知,不是用阅览权限——只是用眼睛看。
看他伸出的右手。
看他融入光网的下半身。
看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灰色眼睛。
「你就是新创世神。」
她说。
不是问句。
「归乡者。」
他纠正了她。
「我给自己取的名字,创世神是这个世界强加给我的头衔,不是我选的。」
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五指收拢了一点点,又张开了。
像是在反复练习抓住什么东西的动作。
「你在抓什么?」
奈菲亚问。
归乡者沉默了三秒。
「方向。」
他说。
「地球的方向;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边——」
他的右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奈菲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只有球形空间的壁面和壁面外无尽的法则之线。
「但我抓不到。」
归乡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很微弱。
像一块石头落进了一口枯井,激起的回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能感觉到地球的引力、地球的磁场、地球上七十亿人的呼吸产生的空气振动、我能感觉到那里的阳光是什么温度,那里的海水是什么味道。」
「但我回不去。」
「这个世界不让我走。」
他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