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祠堂的事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贾二虎的“拾光斋”突然热闹了许多。来的人不再只是老街坊,多了些生面孔——有衣着朴素的老者进门后不言不语,只绕着货架转一圈,目光在贾二虎身上停留片刻便离去;有打扮时髦的年轻人,进门就问“贾大师在不在”,得到否定回答后失望离开;还有人在店外远远拍照,交头接耳。
贾二虎一概不理。他依然每天准时开店,修补旧物,午后在竹椅上看那本永远看不完的《玄门记事》。只是在没人注意时,他会用眼角余光扫过街角的阴影——那里偶尔会闪过一双监视的眼睛。
他知道,玄学界的好奇和试探开始了。
这天下午,秋雨绵绵。贾二虎正在修复一只清代鼻烟壶,门上的铜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真皮公文包。他的气质与这间破旧小店格格不入,但举止却异常恭敬。
“贾先生?”男人开口,声音温和,“鄙人姓陈,是周文渊周老先生的管家。”
贾二虎放下手中的镊子。周文渊——三个月前他逆天改命救下的那位退休御史。
“周老先生近来可好?”他问。
“托先生的福,身体康健。”陈管家微微躬身,“只是……近来遇到件麻烦事,老先生想请先生帮忙看看。”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手写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盖着周文渊的私印。
贾二虎拆开信。字迹工整,但笔画间透着焦虑:
“贾先生台鉴:自蒙救命之恩,未尝一日敢忘。本不该再扰清修,然家中祖宅近来怪事频发,夜夜闻妇人哭泣,家人多病。请过几位师傅,皆言风水有异,却无力化解。思来想去,唯先生或能解此困局。若蒙不弃,恳请移步一观。周文渊拜上。”
信末还附了地址——城南栖霞山,周家老宅。
贾二虎折好信:“周老先生确定要我去看?”
“老先生说,若非先生,这世上恐无人能解。”陈管家压低声音,“其实……祖宅的事,已经闹了快一年了。之前请过龙虎山的道长、五台山的高僧,还有几位有名的风水先生。有的说没问题,有的做法事后情况反而更糟。上个月,连胡三爷都请动了——”
“胡三爷?”贾二虎打断他。
“就是胡凤山胡大师,在省城很有名。”陈管家苦笑,“胡大师来看过,说是什么‘地脉阴气汇聚’,做了场法事,收了五十万。结果法事做完的第三天,祖宅里的哭声反而更大了,还……还多了孩子的笑声。”
贾二虎想起祠堂外那个穿唐装的老者。原来他叫胡凤山。
“胡大师怎么说?”
“他说是‘怨灵反扑’,需要再做一场更大的法事,开价一百万。”陈管家摇头,“老先生觉得不对劲,就没答应。这才想起先生您。”
雨敲打着窗玻璃。贾二虎沉默片刻,问:“哭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重阳节后。那天周家全族回老宅祭祖,晚上在宅里吃了团圆饭。散席后,守宅的老仆说听见后院井边有女人哭。起初以为是风声,可后来夜夜如此,风雨无阻。”
“有人见过什么吗?”
“有。”陈管家声音更低了,“老先生的小孙女,今年七岁。两个月前在老宅过夜,早上说她夜里醒来,看见床边站着个穿红衣服的阿姨,一直在哭。问她阿姨长什么样,她说……阿姨没有脸。”
无面红衣女。
贾二虎脑海中闪过《玄门记事》里的一则记录:“红衣无面,井边夜哭,多为井中溺毙之怨女,怨气凝而不散,然多限于井周十丈,罕有侵宅者……”
“除了哭声,还有什么异状?”他问。
“家人多病。”陈管家掰着手指,“大少爷三个月前突发怪病,全身发冷,医院查不出原因;二小姐上个月流产,已经是第三次了;连在老宅住得最久的三老太太,最近也开始说胡话,总念叨‘她要回来了’。”
贾二虎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中的老街朦胧如画,但他仿佛能透过这层水幕,看见城南那座深山里的老宅,以及宅中弥漫的不祥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闹鬼。
红衣怨女、井边哭声、家族连病、还有胡凤山的异常举动——种种迹象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更复杂的局。
“我需要去老宅看看。”他转身,“但有几件事要说在前面。”
“先生请讲。”
“第一,我去只是看看,不一定能解决。第二,若是人为布局,我要知道周家最近得罪过什么人。第三,”贾二虎顿了顿,“我要先看看胡大师当初做法的现场。”
陈管家连连点头:“都听先生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黑色的轿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朝城南开去。贾二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玄阴灵脉在微微躁动——这是对阴煞之气的本能反应。那座老宅里的东西,恐怕比郑家祠堂的子母煞更难缠。
车行一小时,进入栖霞山范围。山路蜿蜒,两侧古木参天,秋叶如火。又开了二十分钟,一座青瓦白墙的徽派老宅出现在半山腰。
宅子很大,三进三出,飞檐斗拱,看得出曾经的显赫。但此刻宅院笼罩在雨雾中,透着一股衰败的阴森。大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门环锈蚀,院墙爬满枯藤。
陈管家撑伞下车,推开沉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中格外刺耳。
贾二虎踏进宅门的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不是冷,也不是怕,而是一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他开启望气术——整座宅院上空,笼罩着一层粘稠的、灰黑色的气,像一口倒扣的锅。而在后院方向,有一道血红色的气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好重的怨气……”他喃喃道。
陈管家没听见,引着他穿过前院。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满青苔。正堂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供着祖宗牌位,香火早已断绝。
“哭声通常从后院那口古井边传来。”陈管家指着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先生要先去看看吗?”
“不急。”贾二虎环顾四周,“胡大师当初在哪里做的法事?”
“在正堂前的院子里。摆了法坛,烧了很多符纸。”
贾二虎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石板冰凉,但触感有些异常——太光滑了,像被人反复摩擦过。他运起一丝真气,注入石板。
石板表面,浮现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是符文的痕迹。
但不是正统的驱邪符文,而是……
“逆阴转阳阵。”贾二虎瞳孔微缩。
这是一种极其阴损的阵法,表面上是“驱邪”,实则是将阴煞之气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同时将活人的阳气抽取出来,滋养阴煞。布阵者往往会在阵眼埋下媒介,等阴煞壮大到一定程度,再回来收取——就像种庄稼。
胡凤山不是在驱邪,是在养煞!
“他当时,有没有在院子里埋下什么东西?”贾二虎问。
陈管家想了想:“好像……埋了五个铜钱,说是镇宅。”
“挖出来看看。”
很快,五个锈迹斑斑的铜钱被挖了出来。贾二虎拿起一枚,入手冰冷刺骨。铜钱正面是“太平通宝”,背面却刻着细小的、扭曲的符文——那是“聚阴纹”。
五枚铜钱,组成一个简易的聚阴阵,将整个宅院的阴气都引向后院。
“带我去井边。”
后院比前院更荒凉。杂草丛生,一棵老槐树已经枯死,枝丫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槐树下,果然有一口古井,井口用青石砌成,辘轳早已朽烂。
贾二虎走到井边,朝下望去。
井很深,井水幽暗,映不出倒影。但在望气术下,他能看见井水上漂浮着一层浓郁的血红色雾气——那是凝成实质的怨气。
“就是这里……”陈管家声音发颤,“每到子时,哭声就从井里传出来。有时像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