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扣贴身佩戴的第七天,贾二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的冰原上,脚下是透明的冰层,冰层下方深不见底。冰面映出他的倒影,但倒影的眼睛是幽蓝色的,正冷冷地注视着他。倒影的嘴唇开合,说着他听不见的话。他想蹲下去细听,冰面却突然开裂,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出,将他拖向深渊……
惊醒时,天还未亮。
胸口处的阴阳扣微微发热,像一颗温和的心脏,规律地搏动着。贾二虎坐起身,感受着体内灵脉的状态——确实稳定了许多,那种时刻存在的、如芒在背的寒意被压制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清楚,这只是表象。阴阳扣像一道堤坝,暂时拦住了汹涌的洪水,但洪水并未退去,只是在积蓄力量。
他起身下楼开店。初冬的晨雾笼罩着老街,青石板上凝着白霜。隔壁茶馆的刘婶正在生炉子,见他开门,探头过来:“小贾,昨晚没睡好?脸色有点白。”
“做了个梦。”贾二虎随口应道,开始拂拭货架。
“梦是反的,反的。”刘婶念叨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儿下午有个老先生来找你,见你不在,坐了会儿就走了。穿得挺体面,说话文绉绉的,问你什么时候在。”
贾二虎手中动作一顿:“长什么样?”
“六七十岁吧,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穿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拄根紫檀木拐杖。”刘婶想了想,“哦对,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小指缺半截。
贾二虎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青玄子提过,玄门中有一位前辈,三十年前与邪修斗法,被“阴煞指”所伤,自断半截小指才保住性命。那位前辈姓陈,名玄礼,是南方玄门协会的元老。
陈玄礼怎么会来找他?
“他说今天还来吗?”
“没说。但留了张名片。”刘婶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素白的名片,只印了三个字:陈玄礼。下面是一行小字:临江市玄学研究会。
贾二虎接过名片,入手微凉,纸是特制的熟宣,隐隐透着檀香味。他将名片收进抽屉,继续擦拭货架上的那只民国座钟。但心里那根弦,已经悄然绷紧。
上午十点,铜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白发老者,正是刘婶描述的模样。他进门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店铺,最后落在贾二虎身上。
“贾二虎?”声音温和,但中气十足。
“陈前辈。”贾二虎放下手中的绒布,微微颔首。
陈玄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认得我?”
“听家师提过。三十年前独战湘西三煞,断指保命的陈玄礼前辈。”
陈玄礼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些许感慨:“青玄子……他还好吗?”
“师父在隐玄谷清修,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陈玄礼走进来,在竹椅上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即便拄着拐杖,也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我这次来,是想看看你。”
贾二虎沏了杯茶递过去:“前辈找我,应该不只是‘看看’吧?”
陈玄礼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轻轻转动杯沿:“郑家祠堂的事,周家祖宅的事,我都听说了。二十岁能超度百年子母煞,能破幽冥引魂印,还能让周文渊那样的老狐狸心甘情愿交出祖传秘密……贾二虎,你比你师父当年,还要耀眼。”
话里有话。
贾二虎垂眸:“前辈过奖了。只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陈玄礼摇头,“玄门之事,哪有单靠运气的。尤其是玄阴灵脉——”他顿了顿,观察贾二虎的反应,“你师父告诉你灵脉的真相了吗?”
来了。
贾二虎抬起头:“师父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奇脉,也是灾祸根源。”
“只说了一半。”陈玄礼轻叹,“玄阴灵脉不是天生的。至少,不是自然天生的。”
贾二虎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三百年前,玄门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前辈,道号‘玄阴子’。他为了突破修行瓶颈,穷尽毕生心血,创出一种逆天秘法——‘转脉术’。此术可将天地间的至阴之气引入人体,改造经脉,形成所谓的‘玄阴灵脉’。修成之后,修行速度一日千里,且能御使天下阴煞。”
“但代价呢?”贾二虎问。
“代价就是,灵脉宿主会逐渐被阴气侵蚀,最终失去人性,变成只知吞噬阴煞的怪物。”陈玄礼面色凝重,“玄阴子本人,就是在修成灵脉后的第三十年,彻底疯狂,屠戮了三个村庄,最后被当时的玄门联盟围剿,身死道消。”
“然而,他的传承并未断绝。之后三百年,每隔几十年,就会有一个玄阴灵脉的宿主出现。有的是玄阴子的传人刻意制造,有的是机缘巧合被阴气灌体。但无一例外,这些人要么早早夭折,要么堕入魔道。”
陈玄礼看向贾二虎:“你是这三百年来,第九个。”
第九个。
贾二虎感觉胸口发闷。原来他不是什么百年奇才,只是一个……实验品?一个注定悲剧的传承者?
“我师父知道这些吗?”
“青玄子当然知道。”陈玄礼的语气复杂起来,“他年轻时,就曾追杀过第八个玄阴灵脉的宿主。那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已经被阴气侵蚀得神志不清,却还保留着一丝人性。青玄子追了她三个月,最后在峨眉金顶将她……亲手斩杀。”
贾二虎浑身一震。
师父从未提过这段往事。
“那一战,青玄子自己也受了重伤,闭关十年才恢复。出关后,他性情大变,不再参与玄门事务,独自隐居。我们都以为,他是因为杀了那个少女而内疚。”陈玄礼顿了顿,“直到十三年前,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他找到了第九个灵脉宿主——一个七岁的病弱孩童。他说,这次不一样,他要试试能不能救。”
“所以师父收我为徒,是为了……赎罪?”
“是,也不全是。”陈玄礼放下茶杯,“青玄子说过,玄阴灵脉既然存在,就有其道理。一味地毁灭宿主,治标不治本。他想找到一条路,让灵脉宿主既能控制力量,又不被侵蚀。你,就是他选择的试验。”
试验。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前辈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贾二虎声音平静,但手背上的青筋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我来,是因为有人盯上你了。”陈玄礼话锋一转,“胡凤山,你见过了吧?”
贾二虎点头。
“他背后,有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玄阴子时代。”陈玄礼压低声音,“他们自称‘玄阴宗’,认为玄阴灵脉是通往大道的捷径,历代都在寻找和制造灵脉宿主。而你,是他们三百年来找到的最完美的宿主。”
“完美的宿主?”
“天生体弱,阴气入体,灵脉自然苏醒,却又被你师父用玄门正法压制、引导。”陈玄礼盯着他,“你体内灵脉的纯净度和稳定性,远超之前八个。玄阴宗的人已经注意到你了。胡凤山在周家祖宅养煞,很可能就是在试探你的实力,同时……也是在给你‘喂食’。”
喂食?
贾二虎想起那晚吞噬怨灵和幽冥之力的情景。难道胡凤山是故意让他吞噬那些阴气,壮大灵脉?
“他们想让我变强,然后……控制我?”
“或者,占据你。”陈玄礼一字一句道,“玄阴宗有一门禁术,叫‘夺脉术’。可将他人的灵脉强行剥离,移植到自己身上。他们等的,就是你灵脉完全成熟的那一天。”
寒意从脊椎升起。
原来他从出生开始,就活在一个巨大的阴谋里。生病、被师父带走、修行、入世……一切都在别人的算计中?
“那我师父呢?他知道这些吗?”
“青玄子知道玄阴宗的存在,但他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找上你。”陈玄礼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你师父三个月前托人带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玄阴宗的人接触你,就把这个交给你。”
贾二虎接过玉简,入手温润。他运起一丝真气注入,玉简表面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