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娘的指骨，埋在龙王庙后第三棵槐树下。
贾二虎在日出时分回到码头。废墟还在冒烟，龙王庙的残骸半浸在江水里，像一条搁浅的死鱼。他绕到庙后，那排槐树还在，只是最老的三棵已经枯死，枝丫如鬼爪般伸向天空。
他在第三棵树下停住，用分水匕刨开泥土。
土很松，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刨到一尺深时，匕尖碰到了硬物——是个陶罐，巴掌大小，罐口用蜡封着。他小心地取出陶罐，拍掉泥土，撬开封蜡。
罐里果然是一截指骨。
苍白，纤细，中指的第一节指节。骨头上系着一根红绳，已经褪成暗褐色。红绳上穿着半枚玉佩——和田玉，雕着莲花，断口整齐，显然是被故意掰成两半的。
林素娘说，这是她家传的玉佩，被烧死时藏在心口，所以保住了一截指骨。另一半，在她未婚夫那里。
贾二虎将指骨和玉佩包好，放入怀中。
正要离开时，他看见枯槐的树干上，刻着一行字：
“素娘蒙冤，天地共鉴。若有人见此，请将吾骨与玉佩合葬于南山。林氏阿牛泣血留书。”
阿牛。
应该就是林素娘的未婚夫。
三百年过去了，阿牛的尸骨早成尘土，但这行字还在，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刻在树上，也刻在时光里。
贾二虎伸出手，轻抚那些已经模糊的刻痕。
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微弱的、执着的念力——那是阿牛临死前最后的愿望，三百年不散。
“我会做到的。”他轻声说。
回到拾光斋时，天已大亮。
林素娘在阁楼上休息——鬼魂虽然不需要睡觉，但阳光会消耗魂力，白天最好待在阴处。贾二虎没打扰她，而是坐在柜台后，开始查孙文博的资料。
协会的行走令不仅是身份的象征，还附带着一些特权。陈玄礼给他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是“内部查询渠道”。贾二虎拨通电话，报上自己的编号。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子，声音很冷：“查询权限，二级。可查询目标：公开履历、社会关系、近期动向。请输入查询对象姓名。”
“孙文博。”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片刻后，女声响起：“孙文博，男，五十八岁，临江孙氏集团董事长。市政协委员，工商联副主席。住址：锦绣山庄A区8号。近期动向：三天后将出席‘临江商会百年庆典’，作为嘉宾发言。”
“孙家的历史能查到吗？”
“可追溯至明代万历年间。先祖孙德海，万历三十七年任临江县令。家族谱系完整，无异常记录。”
万历三十七年。
正是林素娘被烧死的那一年。
“孙德海的生平，有详细记录吗？”
“县级地方志记载：孙德海，字明远，浙江余姚人，万历三十五年至四十一年任临江县令。任内兴修水利，治理水患，政绩卓著。万历四十一年调任他处，后卒于任上。”
政绩卓著。
贾二虎冷笑。
一个为了推卸旱灾责任、冤杀无辜女子的县令，在史书上留下的竟是“政绩卓著”。真是讽刺。
“孙家现在有多少人？”
“直系亲属十二人，旁系三十七人。现任家主孙文博，有一子一女。儿子孙启明，三十岁，在集团任副总经理；女儿孙雨晴，二十六岁，留学归来，目前无业。”
“孙文博的联系方式？”
“私人电话未公开。可通过集团前台预约，或发函至政协委员办公室。”
贾二虎记下信息，挂了电话。
直接上门，恐怕连门都进不去。锦绣山庄是顶级别墅区，安保严密，非业主或预约访客不得入内。
需要另想办法。
正思索间，门上的铜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他进门后先环视了一圈店铺，目光在贾二虎的白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请问，是贾二虎贾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赵明诚。”男人递上一张名片，“临江市玄学研究会特派观察员，今天起，将由我负责与您的对接工作。”
来了。
陈玄礼说的那个龙虎山来的观察员，比预想的早到了一天。
贾二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头衔很正式，电话、邮箱一应俱全。
“赵观察员，请坐。”
赵明诚在竹椅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他将公文包放在膝上，打开，取出一份文件。
“根据协会《特殊人员管理规定》第七条，您需要在接下来三年内，每月向协会提交一份书面报告，详细说明您的活动情况、灵力波动、以及与玄门相关的任何事件。此外，每季度需要接受一次体检——当然是特殊体检，检测灵脉稳定性和潜在风险。”
他将文件推到贾二虎面前：“这是细则，请过目。”
贾二虎没看文件，只是平静地说：“陈老没告诉你，我活不过三年吗？”
赵明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我听说了。但规定就是规定，只要您还活着，就必须遵守。”
“如果我拒绝呢？”
“那协会将视您为‘不稳定因素’，采取必要措施。”赵明诚的语气依然礼貌，但话里的威胁毫不掩饰，“包括但不限于：限制活动范围、强制佩戴监控法器、甚至……暂时封印您的灵力。”
贾二虎笑了。
笑容很冷，让赵明诚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你可以试试。”他说，“但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一句：赵观察员，你见过真正的灵脉暴走吗？”
赵明诚脸色微变。
“三百年前，玄阴子暴走时，屠了三个村庄。三十年前，第八个宿主暴走时，差点毁了半个湘西。而我——”贾二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比他们都强。你想试试，是你的封印术快，还是我的灵脉快？”
空气瞬间凝固。
赵明诚的手悄悄伸向公文包——里面肯定有法器。
但贾二虎的动作更快。
他只是抬了抬手。
没有念咒，没有结印，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抬手。
店里的温度骤降。
货架上的瓷器表面凝结出白霜，地面的灰尘自动聚拢，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旋。气旋中，隐约能看见黑白两色的气流交织，像两条纠缠的阴阳鱼。
赵明诚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层次，远超出他的认知。这不是普通的灵力波动，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
“我……我只是执行规定。”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贾二虎收回手，气旋消散，“告诉协会，我会遵守基本规则——不滥杀无辜，不扰乱秩序，不干涉玄门内部事务。但我的行动自由，不容干涉。每个月，我会给陈老一份简报。其他的，免谈。”
赵明诚沉默良久，最终收起文件。
“我会如实上报。”
“请便。”
赵明诚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贾先生，临江最近不太平。昨晚码头龙王庙塌了，今天早上，有人在废墟里发现了一具溺死的尸体——是个流浪汉，但死状很奇怪，全身干瘪，像是被吸干了水分。”
贾二虎心中一动。
分水匕出世，江水倒灌，龙王庙塌陷……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但流浪汉的死，不在他的计算内。
“警方怎么说？”
“初步判定是意外溺水。”赵明诚盯着他，“但协会的技术部门检测到，现场残留着强烈的阴煞气息。有人怀疑，是某种水属性的邪物出世了。”
“你觉得是我干的？”
“我不知道。”赵明诚摇头，“但协会派我来，不只是为了监督你。如果临江真的出现了无法控制的东西，我需要你的帮助——当然，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说完，他推门离开。
贾二虎站在原地，眉头紧皱。
流浪汉的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