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娘往生后的第三天,贾二虎去了老火车站。
车站建于民国初年,曾是南北铁路的重要枢纽。后来新站建成,这里就废弃了,只剩下破败的站房、生锈的铁轨,和一座早已停摆的钟楼。政府说要改造成文创园,规划了好几年也没动工,如今成了流浪汉和探险者的乐园。
贾二虎到达时是午后。
秋阳斜照,将站房的影子拉得很长。玻璃窗大多破碎,风穿过空洞的窗口,发出呜呜的哀鸣。铁轨间的杂草有半人高,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他按照手札的记载,找到那座废弃的候车室。
候车室在站房东侧,木质结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腐朽的椽子。门早就没了,只剩下空洞的门框。里面堆着破烂的座椅,墙上贴着几十年前的列车时刻表,字迹已经模糊。
手札说,节点在候车室地下,有一口古井。
但贾二虎在候车室里转了三圈,也没看见井口。
地面是水泥的,虽然开裂,却没有开凿的痕迹。他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运起一丝灵力探查。
地下三丈处,有空洞。
确实有东西。
但不是井。
更像……一个密室。
贾二虎皱眉。手札是三百年前写的,三百年间,地形地貌可能改变。也许井被填了,上面盖了候车室;也许井口被隐藏了,需要特殊方法才能打开。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斑驳的时刻表。
表是民国二十三年的,标注着“临江—南京”、“临江—上海”等车次。其中有一趟车,用红笔圈了起来:
“夜班特快,23:45发车,目的地:未知。”
未知?
列车时刻表上,怎么会有目的地未知的车次?
贾二虎凑近细看。红圈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有人最近画上去的。圈下面,还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注释:
“子时,井开。持分水匕者,可入。”
分水匕。
对方知道他有分水匕,也知道他会来。
是敌是友?
贾二虎沉吟片刻,决定等。
现在才下午三点,离子时还有九个时辰。他需要准备,也需要……探查一下周围的情况。
候车室外是一片空地,曾经应该是站前广场,现在长满了荒草。广场中央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如伞,遮出大片阴凉。
树下,坐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军大衣,头发花白杂乱,正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个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袄,笑容灿烂。
贾二虎走过去。
老人没抬头,继续画着,嘴里哼着一首老歌: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歌声苍凉,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
“老人家。”贾二虎蹲下身,“您在这儿住?”
老人停下画笔,抬起头。他大概七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一样清澈。
“等人。”他说,“等了一辈子了。”
“等谁?”
“等阿秀。”老人指向地上的画,“我媳妇。民国三十八年,她从这儿上火车,说去上海找我。我在这儿等她,等了七十三年了。”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
那是战乱的年代,多少人一别就是永诀。
“您一直在这儿等?”
“是啊。”老人笑了,笑容里有种天真的执拗,“我答应过她,在这儿等她。她一定会回来的。”
贾二虎看着他,忽然心中一凛。
这老人身上,没有活人的生气。
他不是人。
至少,不是活人。
但也不是鬼魂——鬼魂有阴气,这老人身上只有一种纯粹的、执着的念力,像琥珀里的昆虫,被时光凝固,却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您叫什么名字?”贾二虎轻声问。
“陈阿牛。”老人说,“大家都叫我阿牛。”
阿牛!
林素娘的未婚夫,也叫阿牛!
贾二虎心跳加速:“您……认识林素娘吗?”
老人愣住。
手中的树枝“啪”地掉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素娘……你认识素娘?她在哪儿?她……她还活着吗?”
“她不在了。”贾二虎说,“但她一直在找你。”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枚莲花玉佩。
老人看见玉佩,浑身剧震。他颤抖着手接过玉佩,贴在胸口,老泪纵横:
“素娘……我的素娘……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他哭了很久,像要把七十三年——不,是三百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等他平静些,贾二虎才问:“您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老人——陈阿牛,或者说,是陈阿牛的执念所化的存在——擦了擦眼泪,开始讲述。
三百年前,林素娘被冤杀时,阿牛在外地贩鱼。等他赶回来,只看见一堆焦黑的灰烬。他疯了一样要找孙德海报仇,但被族人拦住,说民不与官斗。
他不甘心。
他在龙王庙的槐树上刻下那行字,然后带着素娘留给他的半枚玉佩,远走他乡。他想学本事,想为素娘申冤,但一个渔家子,能有什么本事?
他流浪了半生,最后在临江老火车站当了搬运工。
那时是民国,战火纷飞。他遇到了另一个女人,阿秀。阿秀是逃难来的,父母都死了,孤苦无依。两人相濡以沫,结了婚,过了几年平静日子。
但好景不长。
民国三十八年,时局动荡。阿秀的哥哥在上海,来信让她去避难。阿牛送她到火车站,说:“你等我,等时局稳了,我去上海找你。”
阿秀上了火车。
火车开走了。
阿牛站在月台上,看着她从车窗里挥手,笑容灿烂,像素娘年轻时一样。
然后,火车出了站,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趟车在路上遇到了空袭,全车人无一生还。
阿牛的世界,又一次崩塌了。
他不再离开火车站。
每天,他都在候车室等,等那趟永远不会回来的火车,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女人。
一年,两年,十年……
他老了,病了,死了。
但执念不散。
他的魂魄没有往生,而是和这座火车站融为一体,成了地缚灵。不是恶灵,只是一个……永远在等待的老人。
“素娘的玉佩,我一直带在身上。”阿牛摩挲着那半枚玉佩,“我想着,等见到她,就把玉佩还给她,跟她说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她,也没能为她申冤。”
“她已经往生了。”贾二虎说,“三天前,孙家的后人到她的坟前磕头认错。她原谅了他们,也原谅了你。”
阿牛怔怔地:“往生……也好。她等得太久了,该歇歇了。”
“你呢?”贾二虎问,“你的执念是什么?等阿秀?还是……”
“我等的不只是阿秀。”阿牛看向候车室,“我等的是一个答案。那趟车,为什么会被炸?车上的人,为什么都死了?我查了七十年,发现……那不是意外。”
贾二虎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那趟车,装了一件不该装的东西。”阿牛压低声音,“一件从古井里挖出来的东西。有人想把它运到上海,但另一些人不想让它离开临江。所以,他们炸了火车。”
古井。
又是古井。
“井里到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阿牛摇头,“我只知道,那东西很邪门。挖它出来的人,后来都死了,死得很惨。井也被填了,上面盖了候车室。但每到子时,井里还会传出哭声……像很多人在哭。”
贾二虎想起码头流浪汉的死。
分水匕出世,怨气外泄,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而古井里的“东西”,可能也感应到了分水匕的气息,开始苏醒了。
“今晚子时,井会开。”贾二虎说,“我要下去。”
“你会死的。”阿牛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