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炉在拾光斋的柜台上放了七天。
贾二虎每天清晨用井水擦拭炉身。炉是青铜铸的,三足圆腹,炉壁上刻着细密的火焰纹路,炉盖雕成一只昂首的朱雀,喙尖衔着一枚能活动的铜珠。每次擦拭时,铜珠会微微转动,发出“咯咯”的轻响,像在诉说什么。
第七天清晨,贾二虎推开店门时,看见门槛外放着一封信。
没有信封,就是一张折叠的宣纸,用一块青石压着。纸是上好的熟宣,纸边已经泛黄,墨迹却是新的——墨里掺了朱砂,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捡起信,展开。
字迹很熟悉,是赵明诚的笔迹,但比平时潦草,有几处笔画颤抖,像写字时手在发抖:
“贾先生:见字如面。协会内部生变,我已无法自由行动。昨夜监测到城东大学城方向有异常灵力波动,与五行之‘木’位节点吻合。据古籍记载,该处封印信物为‘生生造化笔’,有枯木逢春、起死回生之能。然取笔需过‘三问’,答错则魂魄永困。慎之。另,苏晚晴行踪已露,昨夜现身城西炼钢厂旧址,疑似在炼‘血傀儡’。我尽力周旋,但恐力有不逮。保重。赵明诚绝笔。”
绝笔。
贾二虎握紧信纸。
赵明诚出事了。
或者说,他预感到自己要出事,所以提前留下这封信。
“生生造化笔”……木位节点的信物。手札上确实提过,五行信物各有异能:分水匕御水,引魂铃招魂,焚天炉炼火,造化笔……能修复生机。
如果能拿到它,也许能修复自己损耗的寿命?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玄阴子留下的东西,不可能没有代价。修复生机,恐怕要用别的东西来换。
他收起信,转身锁上店门。
大学城在城东,是临江的新区。十所高校连成一片,中间有片保留的湿地公园,园中有棵千年银杏树,号称“临江树王”。但据赵明诚之前说,那棵树一夜之间枯死了。
贾二虎到达湿地公园时,是上午十点。
公园很大,有湖有桥有亭,本该是学生散步约会的地方。但此刻整个公园被封锁了,拉了警戒线,有保安巡逻。不是普通的保安,是协会的人——穿着便衣,但腰间鼓鼓的,显然带了家伙。
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掏出证件:“贾先生?赵组长吩咐过,您来了可以直接进去。我是李伟,协会特别行动组的。”
贾二虎扫了一眼证件:“赵明诚呢?”
李伟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赵组长……昨晚在炼钢厂失踪了。我们找到他的车,车上有打斗痕迹,还有……血。量很大,人恐怕凶多吉少。”
果然。
贾二虎心中沉重,但面上不动声色:“带我去看那棵树。”
千年银杏在公园深处,独占一片空地。树真的很老,树干要五人合抱,枝丫虬结如龙。但现在,整棵树一片叶子都没有,树皮干裂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树根周围的地面也龟裂了,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不是血。
是树液,但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贾二虎走到树前,伸手按在树干上。
触手的瞬间,一股庞大的、混杂的信息涌入脑海——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情感。
悲伤。
无尽的悲伤。
像一个人被活埋了三百年,看着自己的血肉一点点腐烂,却死不了,只能清醒地感受每一分痛苦。
“你是谁?”贾二虎在心中问。
没有回答。
只有更深的悲伤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然后将神念沉入树干,顺着树根往下探查。
树根很深,在地下延伸了至少十丈。在最深处,树根缠绕着一个东西。
一口棺材。
不是木棺,也不是石棺,而是……玉棺。
通体碧绿,半透明,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干尸。
穿着明代的官服,胸口放着一支笔——笔杆是青玉的,笔毫是某种白色的兽毛,已经干枯发黄。
那就是生生造化笔。
但棺材被封住了。
不是用钉子,也不是用符咒,而是用……树根。
整棵银杏树的根系,像无数条蛇,死死缠住玉棺,将它与大地连为一体。树根与棺身接触的地方,长出了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红色须根,扎进玉棺,像是在汲取棺中尸体的养分。
这就是树枯死的原因。
它在用自己的生命,镇压棺材里的东西。
或者说……棺材里的东西,在吸取它的生命。
贾二虎收回手,脸色凝重。
“怎么样?”李伟问。
“下面有东西。”贾二虎说,“我需要下去。”
“下去?”李伟吓了一跳,“怎么下去?挖开吗?这树是文物,不能乱动——”
“不用挖。”贾二虎打断他,“你们退到百步之外,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靠近。”
李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着人退开了。
贾二虎走到树根最粗壮的地方,那里有个天然的、被树根包裹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他俯身钻进洞口。
里面是一个向下的通道,不是人工开凿的,是树根自然生长形成的空隙。通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越往下,腥气越重,温度也越低。
爬了约莫五丈,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地下空洞,不大,方圆三丈。洞壁是树根交织成的网状结构,根须上长着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线。
空洞中央,就是那口玉棺。
比神念探查时看到的更清晰。棺盖是整块白玉雕成,上面刻着一幅画:一棵树下,一个书生在写字,旁边站着一个女子,正为他研墨。画很精细,连书生衣服的褶皱、女子发髻的细节都清清楚楚。
但诡异的是,书生的脸是空白的。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玉面。
贾二虎走近玉棺,仔细观察。
棺身上刻着字,是阴刻的小楷:
“余,万历年间翰林编修林墨轩,因言获罪,被诬陷‘以文乱法’,判腰斩之刑。临刑前夜,吾友玄阴子至,赠此笔,曰:‘以此笔书冤,可通天听。’吾信之,书万言血书,然终未能上达天听。行刑日,血溅三尺,冤气冲霄。玄阴子收吾魂魄,封于此棺,曰:‘三百年后,当有后世为汝申冤。’今三百年已过,吾魂将散,笔将朽。后世若有至,可取笔,但需答三问。答对,笔归之;答错,魂留此。”
林墨轩。
又是一个被冤杀的人。
玄阴子收集的九件信物,似乎都和冤案有关。分水匕对应林素娘,引魂铃对应三百义和团民,焚天炉对应了空和尚,造化笔对应林墨轩……
他到底想干什么?
贾二虎想起苏晚晴的话:“玄阴子那个老家伙,留下的东西我都知道。”
也许苏晚晴知道真相。
但现在没时间细想。
他需要取笔。
“三问是什么?”他对着玉棺问。
棺盖上的空白人脸,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光,而是一种……模糊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一点点浮现,最后变成一张清瘦、儒雅的中年文士的脸。
“汝即后世?”林墨轩的魂魄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是。”贾二虎点头,“我来取笔。”
“取笔何用?”
“续命,申冤,终结这一切。”
林墨轩沉默片刻:“第一问:何为文?”
贾二虎愣了。
这是什么问题?
他想了想,说:“文者,字也。载道,记事,传情。”
“错。”林墨轩摇头,“此为‘字’,非‘文’。再答。”
贾二虎皱眉。
他想起林墨轩的遭遇——因言获罪,以文乱法。
“文者,心之声。”他换了个角度,“言为心声,文为心迹。善者文善,恶者文恶。”
“认错。”林墨轩叹息,“汝未见文之本质。最后一答,若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