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大会第七日，终局之日。
州雪站在备战区的阴影里，望着远处那座悬在云雾之上的擂台，指尖微微发凉。
周围很吵。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敬佩，有爱慕，有畏惧，有狂热，更多的是一种——她最近几天已经逐渐习惯的——“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的审视。
从休息组一路杀上来，连战五场，五场全胜。
对手里有上届亚军沈孤鸿，有炼体双塔铁雄铁塔，有去年宗门大比前十中的五人，还有备受瞩目，认为肯定能拿得魁首的白晏祤。
她赢了所有。
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每一场，她都能精准地找到对手的破绽，那些破绽小到连对手自己都不知道，却在她的剑下无所遁形。
有人说她天赋异禀，有人说她身怀秘术，有人说她背后有高人指点，
还有甚者居然还说她走的是歪门邪道，虽然她走的确实跟歪门邪道，也差不多吧。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真相。
“师姐。”
那个声音从心底响起，轻轻的，带着一丝担忧。
州雪低头，看向脚下的影子。阳光从侧面照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轮廓清晰，边缘柔和。
那缕墨丝从影子里探出来，在她脚踝上轻轻绕了一圈。
“你手好凉。”那个声音说。
州雪愣了一下。
墨丝绕在她脚踝上，那触感确实是温热的——不对，墨丝本身没有温度，但它能感知到她皮肤的温度。
它说她的手凉。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紧张。
“我没事。”她在心里说。
“骗人。”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满，“你每次紧张的时候，手都会凉。
跟沈孤鸿对决那天也是这样，后来踹沈孤鸿膝盖的时候也是这样，昨天打完铁塔也是这样。”
州雪沉默了。
“这种事情就不要说出来了，怪丢脸的。”
州雪拍拍脑袋，“她忘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墨更了解她。”
它在她影子里，日夜不离。
它见过她所有的恐惧、脆弱、欢喜、悲伤。它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强撑，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事，什么时候是在骗人。
“师姐，”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今天的对手，你真的要小心。”
州雪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知道是谁了？”
“嗯。”那声音说，“我刚才去看了一眼。”
州雪等着它继续说。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说：“他叫殷无咎。灵隐峰弟子。金丹巅峰，离元婴只差半步。”
“他的能力……很怪。”
州雪的耳朵微微竖起。
“怎么怪？”
那声音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久到州雪开始感到不安。
然后，它说：
“他能‘看见’灵力流动。”
州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声音顿了顿，“他能在你出招之前，就看清你这一剑会落在哪里。因为他能看见你经脉里的灵力是怎么走的。”
州雪的心猛地一沉。
“那他岂不是……”
“无敌？”那声音替她说完，“差不多。他的‘灵视’是天生的，不是功法，不是秘术，是生下来就有的。
所以他几乎从不失手。他进入宗门三年，参加过两次比武大会，一次第二，一次第四。”
州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那你呢？”
那个声音愣了一下：“什么？”
“你能看见他的破绽吗？”
那声音沉默了。
州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之前的每一场，墨都能帮她找到对手的破绽——沈孤鸿右膝的旧伤，铁雄屁股上的罩门，铁塔右肩的老伤。
那些破绽藏得再深，在墨的“眼”里都无所遁形。
可如果对手没有破绽呢？
如果对手的能力，恰恰是能看穿她的一切行动呢？
“师姐，”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艰难，“我……我不知道。”
州雪没有说话。
“他的灵力流转太完美了，”那声音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挫败，“我看了很久，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的经脉就像……就像画出来的，每一根都清清楚楚，每一根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多余，没有一丝瑕疵。”
州雪听着那个声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墨，”她在心里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一路打到这里吗？”
那个声音愣了一下：“因为我告诉你他们的破绽？”
“对。”州雪说，“因为你告诉我他们的破绽。因为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因为你……借给了我你的力量。”
那个声音沉默了。
州雪继续说：“我是治疗系的。
我一直都知道，上次凌厉的剑锋，不可能是我用出来的，你一直不告诉我，是因为怕伤了我的自尊心吗？
你知道的，我主修的是《青木诀》，学的全是疗伤续命的术法。
我的剑法只是入门的《清风十三式》，连三流都算不上。如果没有你，我第一场就输了。”
那缕墨丝在她脚踝上轻轻颤抖。
“所以，”州雪深吸一口气，“今天这场，也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州雪打断它，“你看不见他的破绽，没关系。我看不见他的破绽，也没关系。因为我们……”她顿了顿，“我们一起看。”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带着一丝颤抖，说：“师姐，你……你不怕吗？”
墨说完这句话后，又沉默了一会，它顿了顿，
“师姐，你犯了个错误，我必须要打断你，你没事学那么多功法，不累吗？
你学习的治愈系功法还挺多的，不止《青木诀》和《清风十三式》”
州雪低头，看着脚下那团安安静静的影子。
阳光从头顶洒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轮廓清晰，边缘柔和。
她轻轻笑了。
“你果然能看穿我。”她说，“我每天偷偷学那么多保命的功法，居然都被你发现了。”
她顿了顿。
“但现在有你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那缕墨丝猛地收紧，在她脚踝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得紧紧的，像是在拥抱。
那个声音从心底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哭腔：
“师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州雪笑了。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擂台。
那里，一个青衣男子已经负手而立。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周身气息凝而不散，目光平静如水。
殷无咎。
上一届比武大会的第五名。
这一届，她的最后一个对手。
州雪深吸一口气，迈步向擂台走去。
身后，她的影子静静地跟着。
那缕墨丝，在她脚踝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像在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