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比州雪想象的要宽敞一些。
里面陈设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只石凳，靠墙的地方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卷轴和典籍。最里面还有一道石门，垂着竹帘，隐隐能看见雾气透出来——大概是温泉之类的地方。
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陆渊正蹲在角落里，对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炉扇风。炉上坐着一把黑黝黝的铁壶，壶嘴里正冒出袅袅的白汽。
州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昨天还在擂台上，轻描淡写地击败了全力一击的无桦。周身那层无形的光芒，让所有人都望而生畏。
可此刻，他蹲在那里扇炉子，动作笨拙又认真，像个生怕把茶煮坏了的初学者。
“二师兄。”州雪轻轻叫了一声。
陆渊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茫然。
“怎么了？”
“你……”州雪顿了顿，“你以前煮过茶吗？”
陆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
州雪：“……”
陆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扇子，又看了看那壶，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应该……快好了吧？”他不太确定地说。
州雪忍不住笑了。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接过他手里的扇子。
“火太大了。”她说，“煮茶不能用猛火，得慢慢煨。”
陆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懂这个？”
州雪点点头。
“以前在青雪峰的时候，一个人待着没事，就琢磨这些。”
她轻轻扇着炉子，动作娴熟，姿态从容。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渊看着这样的她，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那个声音从心底响起，带着一丝警惕的意味：
“师姐，他在看你。”
州雪手上的动作不停，在心里说：“我知道。”
“他看得眼睛都不眨了。”
州雪：“……”
“你看他那个样子，像不像一只盯着鱼的猫？”
州雪深吸一口气。
“墨。”她在心里说。
“嗯？”
“你再说一句，今天晚上我就不理你了。”
那个声音瞬间消失了。
州雪满意地继续扇炉子。
陆渊忽然开口：“州雪。”
“嗯？”
“你刚才……在笑什么？”
州雪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陆渊说，“你低头看影子的时候，笑了。”
州雪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陆渊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清澈，带着一丝淡淡的探究，却没有丝毫的压迫感。他只是单纯地好奇，单纯地想知道。
州雪想了想。
“我有一个朋友。”她说，“它有时候会逗我笑。”
陆渊的眉头微微一动。
“朋友？”
“嗯。”州雪点点头，“它一直在。”
陆渊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那很好。”他说。
州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特别。
他不追问，不探究，只是简单地接受她说的每一句话。
这样的相处，很舒服。
水开了。
州雪把铁壶提起来，将沸水缓缓注入石桌上早已备好的茶壶里。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股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陆渊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经常一个人喝茶？”他问。
州雪点点头。
“以前经常。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有了那个朋友，就不太一个人了。”
陆渊的目光落在她脚下的影子上。
那个影子安安静静的，和普通的影子没什么两样。
可他总觉得，那影子似乎比别人家的……稍微深一点？
他没有多想。
州雪把茶递给他。
陆渊接过，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好喝。”他说。
州雪笑了。
“当然好喝。”她哼笑，“我煮的。”
陆渊看着她，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茶，聊天，看阳光一点点西斜。
陆渊说了很多以前的事——他刚入宗的时候，修炼遇到瓶颈的时候，第一次独自下山历练的时候。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和州雪分享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秘密。
州雪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偶尔只是静静地笑。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那个声音从心底响起，带着一丝酸溜溜的意味：
“师姐，他话真多。”
州雪在心里说：“他平时不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那个声音哼了一声：“我看他就是故意找话说，好让你多待一会儿。”
州雪想了想。
“有可能。”她在心里说。
那个声音噎了一下。
“你……你承认了？！”
州雪忍着笑：“承认什么？”
“承认他想多留你一会儿！”
州雪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在心里说：“他想留，我也想留，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带着一丝幽幽的、认命般的意味，说：
“……没问题。你们留吧。
我回影子深处了。”
州雪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别走。”她说，“你在，我安心。”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
然后，那缕墨丝从影子里悄悄探出来，在她脚踝上轻轻绕了一圈。
绕得不紧，却带着一丝小小的、被需要的欢喜。
——
太阳渐渐西沉。
陆渊看了看天色，站起身。
“我送你。”他说。
州雪摇摇头。
“不用。”她说，“路我记住了，下次可以自己来。”
陆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下次”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要好听一百倍。
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他说，“那……下次见。”
州雪点点头，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陆渊还站在门口，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看见她回头，他微微笑了一下。
州雪也笑了。
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那个声音从心底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师姐，他还在看。”
州雪轻轻“嗯”了一声。
“你都走这么远了，他还站在那儿看。”
州雪又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声音沉默了。
然后，带着一丝小小的、别扭的意味，说：
“……他还挺痴情的。”
州雪忍不住笑了。
“墨，”她在心里说，“你这是夸他？”
那个声音哼了一声：“我这是陈述事实。”
州雪笑着，继续往下走。
山路蜿蜒，夕阳西斜。
她的影子在她身后，被拉得细长细长的。
那缕墨丝从影子里探出来，在她脚踝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默默数着什么。
数什么呢？
数她今天笑了几次？
数她回头看了几眼？
还是数——
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心跳。
州雪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缕倔强的墨丝。
“墨。”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那个声音愣了一下：“谢什么？”
州雪想了想。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她说，“谢谢你没有因为……因为今天的事生气。”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带着一丝小小的、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