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临昭继续说道:“最主要的是,那孩子不是陛下的亲子,无继位可能。旁人也不会说程昭仪打着不能生育的幌子,要养育皇子,是生了什么不好的心思。臣妾想,程昭仪那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应该也不会想养育皇子吧?平白惹得一些非议。陛下还是应该为程昭仪考虑。”
晏楚听着这番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皇后说得有理。”他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敦王那边,朕再给些恩典,他们不会有什么话说。前朝后宫,也都不会得罪。”
“陛下。”安临昭忽然开口,“臣妾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晏楚低头看她:“说。”
“那孩子的生母……是敦王府的侍妾,身份卑微。臣妾想着,若是那孩子过继给了程昭仪,生母留在敦王府,往后难免会有牵挂,也容易生出事端。程昭仪好不容易有个孩子,若是因为生母的事,让孩子心里头有了隔阂,或是让外人说三道四,反倒不美,陛下还是应该考虑周全一些。”
晏楚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个侍妾而已。”
那侍妾的结局如何,安临昭可以预见。
晏楚为了给程玥儿一个“干干净净”的儿子,会替她把路铺得平平整整。一个卑微的侍妾,连名字都没几个人知道,她的死活,在这件事里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来。
至于晏洵那个小畜生……
这时,晏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安临昭的头发,那动作温柔极了。
“阿昭,你真是朕的贤妻。”
晏楚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皇后好生歇着”之类的废话,便起身离开了。
弄玉从侧殿出来,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要递上去,却见安临昭起身径直往内殿走去。
“娘娘?”弄玉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弄玉,本宫要洗个头,本宫的头发不干净了!”
第二天一早,圣旨就下了。
安临昭正倚在暖榻上喝粥,弄玉掀帘进来:“娘娘,陛下天不亮就让人去敦王府传旨了。”
“哦?”安临昭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敦王府那边怎么说?”
“回娘娘,敦王府上下感恩戴德,还说要备厚礼进宫谢恩呢。”
安临昭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感恩戴德。
晏楚夺了人家的孩子,敦王府还得感恩戴德。
他怕是觉得,自己给了天大的恩典。一个庶出的孩子,能养在昭仪膝下,那是那孩子的福分,是敦王府的荣耀。
“娘娘,还有一事。那孩子的生母,今天一早没了。说是月子里没调理好,受了凉,身子虚,没撑过去。”
“那孩子呢?”
“已经送进宫了。”弄玉道,“陛下让承恩去接的,这会儿应该快到思齐宫了。”
安临昭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吧,去思齐宫看看。本宫这个皇后,总该去贺喜。”
思齐宫里,晏楚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正低头看着那孩子,承恩躬身在侧,小心翼翼地护着。
程玥儿站在他身侧,眼眶微红,脸上却却带着笑意。
安临昭走到近前:“臣妾给陛下请安。”
晏楚抬起头,看见是她,笑道:“皇后来了,快过来看看这孩子。”
安临昭走上前,看向他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清秀,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小小的拳头攥着,指甲粉粉的,呼吸又轻又匀。
那张脸,活脱脱是缩小版的晏霖。
而晏霖那副皮相,在京城是出了名的。
可此刻这孩子躺在晏楚怀里,被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被他当成心肝宝贝似的护着。若是不知道的人看了,还真以为是他的亲生儿子。
这俩人,倒是挺有父子相的。
一个畜生,一个小畜生。
放在一处,刚刚好。
“皇后觉得如何?”晏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临昭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脸上浮起温婉的笑意。
“这孩子生得真好,眉眼清秀,一看便是有福气的。程昭仪往后有了这孩子陪伴,日子也不会寂寞了。”
程玥儿站在一旁,闻言眼眶更湿润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的脸颊,声音带着哽咽:“臣妾……臣妾定会好好待他,视如己出。”
晏楚看着她那副模样,眼里满是怜惜。他将孩子轻轻递到程玥儿怀里,动作小心翼翼。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晏楚,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臣妾……臣妾一定会好好把他养大,绝不辜负陛下的恩典。”
晏楚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好了,不哭了。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儿子。你好好待他,朕便放心了。”
程玥儿用力点头,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安临昭与晏楚并肩走出思齐宫正殿,留程玥儿和孩子单独相处。
廊下的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她身子往回缩了缩,让晏楚替她挡挡风。
“皇后。”晏楚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覆满白雪的红梅上,“朕想给那孩子改个名字。”
安临昭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话。
“他原本叫晏洵,”晏楚斟酌着开口,“朕想着,既然过继给了玥儿,便该有个新的开始。按皇子排行,朕想叫他晏珣,名中从‘玉’部。”
“这孩子过继给了程昭仪,便该有个新的开始。臣妾明白陛下的心意,是想让这孩子与敦王府彻底割断,完完全全成为程昭仪的儿子。可臣妾想,这孩子的生母今早才没的。尸骨未寒,陛下便急着给他改名换姓,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
晏楚的眉头皱了起来。
安临昭继续说道:“外人会说,陛下为了程昭仪,连他生母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都要夺走。这话传出去,对陛下、对程昭仪,都不好。”
她看着晏楚那张渐渐沉下去的脸,语气却依旧温和:“臣妾不是要拦着陛下。臣妾只是觉得,改名字的事,不必急于一时。等过些日子,风声过了,那孩子也养在程昭仪膝下习惯了,再改也不迟。”
晏楚的眉头依旧皱着:“可若不改名,他始终是敦王府的庶子,旁人提及他,还是会说‘敦王世子的儿子’,而不是‘程昭仪的儿子’。朕不想让玥儿受这份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