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凤仪宫的殿门就被人敲得咚咚响。
安临昭刚起身,正坐在妆台前由弄玉梳头,弄玉听见这动静,手里的玉梳差点没拿稳。安临昭透过铜镜看了弄玉一眼,弄玉三两下绾好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支玉簪固定住,转身朝殿门走去。
帘子还没掀开,声音已经先到了。
“娘娘!”
商戎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连行礼都顾不上,径直走到安临昭面前,双手撑在妆台上,盯着她:“凭什么让晏璟代替琮儿,凭什么!”
安临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有些意外地调侃:“你竟然忍到了今天早上。”
商戎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怒意淡了一半。
“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当时就想过来!是周颖拦着我,说什么您可能已经睡了,让我别太冒失。我被她念叨了一晚上,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今天趁她还没醒,我赶紧出来了!”
安临昭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对身后的弄玉道:“去,让小厨房准备些戎儿爱吃的早膳。”
商戎一听这话,连忙摆手:“哪有心情吃……”
安临昭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变深了,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蟹黄汤包。”
商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气鼓鼓到犹豫,从犹豫到挣扎,从挣扎到妥协,最后,她咬了咬牙,伸出两根手指。
“两笼。”
安临昭笑着点了点头,朝弄玉抬了抬下巴。弄玉抿着唇,强忍住笑意,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商戎在安临昭身侧坐下,屁股刚沾椅子,便又忍不住开口了:“娘娘,琮儿是嫡子,点祈福灯本该他来做。什么伤还没好,都是借口,陛下就是不想抬举琮儿。”
安临昭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戎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商戎气鼓鼓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我等着吃饭,但我不高兴”的模样。
不多时,弄玉领着几个宫人鱼贯而入,手里端着各色碟盏,在桌上摆开。
蟹黄汤包热气腾腾,面皮薄得透亮,隐约可见里面金黄色的汤汁在轻轻晃动。
旁边还配了几碟精致小菜、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
弄玉布好菜,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站在安临昭身侧,禀告道:“娘娘,礼部主事郑怀才已经到瑶华宫了。今儿个一大早就去了,十分殷勤,每一个动作都亲自示范,讲解得颇为仔细。”
安临昭抬起眼看了弄玉一眼:“那个员外郎方明远呢?”
弄玉摇了摇头:“没有来。今日和郑怀才一起来的,是礼部侍郎赵玖。”
商戎正夹着一个蟹黄汤包往嘴里送,闻言筷子一顿,汤包悬在空中:“赵玖亲自来?这两条舔狗!”
安临昭拍了拍商戎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等着看戏就是。
庆典的前一日,安临昭去给太后请安。
安临昭到的时候,太后正倚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前摆着一盏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显然搁了有一阵子了。
见安临昭进来,太后抬起眼,朝她招了招手。
“来了,坐。”
安临昭走上前,在太后身侧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膝上滑落的薄毯。
“姑母这是怎么了?”安临昭轻声问道,“谁又惹您生气了?”
太后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皱着眉放下。
她摆了摆手,示意伺候的宫人退下,待殿门合上,才开口。
“程玥儿。”太后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昨日派人递了牌子,说要带着那孩子回宫给我请安。”
安临昭挑眉:“哦?”
“我没应允。”太后靠在软榻上,捻着佛珠的手又快了几分,“我说心意到了就行了,大冷天的,折腾孩子做什么。皇帝还想说情,说什么‘玥儿也是一片孝心’。”
太后学着晏楚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末了还翻了个白眼。
“她和晏洵本来就是出宫避煞的,这么个大日子回宫,不合适吧?别再生出什么风波,到时候又闹得鸡飞狗跳的,可皇帝心里还是想让她回来。”
安临昭听着,笑了笑没有接话。
太后又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说道:“说是请安,再给我请走了,晦气。”
安临昭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后瞪了她一眼:“笑什么笑?我说得不对?”
“对,姑母说得都对。”安临昭笑着替太后重新斟了一盏热茶,双手递过去,“姑母喝口茶,消消气。程玥儿想回来请安,就让她回来。”
太后捻佛珠的手一顿,抬起眼看着她,有些惊讶:“嗯?”
安临昭往太后身边凑了凑:“云中子道长说了,未满八十一天私自回宫,宫中恐有灾祸。”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眯了起来,唇边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陛下和程昭仪若是不信邪,就让她回来吧。大过年的,总不好拂了人家一片孝心。”
太后靠在软榻上,忽然笑了一声。
“也对,那我也得矜持一下,不能一下就同意了。”
安临昭含笑点头。
太后靠在软榻上,忽然叹了口气。
“琮儿的事,真是可惜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话中透着心疼与不甘,“那孩子盼了那么久,脚又伤成那样,到头来却便宜了旁人。”
安临昭端着茶盏,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她看向太后,目光灼灼:
“那可不一定。”
太后抬起眼看着她。
“嗯?”
安临昭往太后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将冷宫纵火案的始末,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
太后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语,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安临昭说完,太后坐在那里,手里的佛珠已经不捻了。她的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然后,她猛地一拍案几。
“反了她了!”
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案面上。
太后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就她还想让晏璟点灯?做梦!来人!”
“姑母。”安临昭连忙站起身,伸手按住太后的手臂,将她按回暖榻上,语气波澜不惊,“您别气。”
太后瞪着她,声音都高了八度:“我能不气吗?她差点害死琮儿!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姑母,”安临昭打断她,握着她的手,“这灯,必须得晏璟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