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临昭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爹,说说吧。”
安澜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说什么?爹就是看黑石国不顺眼。”
安临昭盯着他看了片刻,笑了一声:“那我回去就说服陛下,让安临砚娶其其格。”
安澜猛地坐直了身子,瞪着她:“你……你这丫头!”
安临昭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退让:“都到这个时候了,爹还不同我说实话吗?”
安澜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泄了气一般,整个人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声音沙哑。
“安临砚,是黑石国国王乌兰其的儿子。”
安临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安临砚知道吗?”
安澜摇了摇头:“我从未告诉过他,不过……我总觉得他应该知道。”
安临昭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怎么回事?”
安澜睁开眼,看着她,心绪翻涌,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记得,那是文启十一年,春天的时候,朝廷命肃王府郡主晏棠儿和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多喜的声音。
“娘娘,安国公,大公子要敬酒了。”
安临昭回过神来,看了安澜一眼。安澜抬手抹了一把脸,像是想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抹掉。
“知道了。”安临昭朝门外应了一声。
安澜已经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将袍角扯平。
安临昭走上前,替他理了理领口,又将他肩头的褶皱抚平。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内室,回到正堂。
安临暄正端着酒杯,站在堂中,面朝上首。
安澜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安临昭在他身侧落座。
安临暄举起酒杯,面朝安澜,声音清朗:“父亲,儿子敬您。”
安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眼眶已经红了。
晏岑坐在他身侧,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安澜深吸一口气,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好,好。”
他又转向晏岑,郑重道:“岑兄,从今往后,这小子就是你亲生儿子,随你使唤打骂。”
晏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安临暄转过身,面朝晏岑,行了礼,声音清朗:“爹。”
晏岑愣了一下,随即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他伸出手,将安临暄扶了起来。
“好孩子。”
宴会进行到尾声,安临砚正歪在一张太师椅上,一只脚蹬着椅沿,手里还攥着半壶残酒。
他今日喝了不少,那张招摇的脸上浮着一层薄红。
安临昭看着他,忽然愣了一下。
那张脸,她看了许多年。
小时候圆滚滚的,后来长高了,眉眼渐渐长开了,京城里人人都说,安家的二公子生得比嫡长子还好看。
她那时候听了,只觉得好看不好看,都是她弟弟。
可现在,安临昭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忍不住想要多看他几眼。
安临砚毫无预兆地看向她那边。
安临昭下意识偏过头,目光飞快地移开。
安临砚看了她片刻,然后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酒壶,笑了一下,就继续喝他的酒。
安临昭和晏楚在宴席结束后便回了宫。
天已黑透了,弄玉伺候她换了常服,又端了茶来。
安临昭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在手边,靠在软榻上。
“娘娘,您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
安临昭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些乏了。”
弄玉没有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殿门掩好。
夜深了,安临昭躺在床上,面朝里侧,睁着眼睛。
安澜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还有安临砚的身世……她彻底失眠了,她迫切地想知道当年和亲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日清晨,周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安临昭伸出手腕,面上带着几分倦色,眼下青黑虽被脂粉遮了些,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疲惫。
周寻的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着眼睛诊了片刻,收回手,垂首道:“娘娘脉象弦紧,心神不宁,昨夜怕是没怎么睡。”
安临昭靠在软榻上:“失眠了。”
周寻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臣回去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娘娘睡前服用,静养几日便好。”
安临昭“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周寻坐在那里,斟酌一番后开口道:“娘娘,太医院吏目刘传林,这几日魂不守舍,下官追问之下,他和下官说了一件事。”
安临昭抬起眼,看着他。
“贵妃娘娘生产那日,他值夜。四皇子夜里又有些发热,他不敢耽搁,便去宁禧宫找下官。”
安临昭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但是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可他到了宁禧宫门口,被人拦住了。他说,那人态度很强硬,说太医院的人都在里面忙着,贵妃娘娘正在生产,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连门都没让他进,直接把他轰走了。”
多喜听见这话,脸色一变,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请罪。
安临昭一个眼神扫过去。
多喜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弯了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他退后两步,垂手站在一旁,低着头。
周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多喜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可知是谁拦住了他?”
周寻摇了摇头:“下官仔细问过,他那日太过着急紧张,又被人拦着不让进,心里头又急又怕,根本没敢抬头看那人的相貌。如今事过境迁,更记不清楚了。他只记得那人的穿着打扮,是掌事内侍的服饰。旁的,一概不知。”
他抬起眼看着安临昭:“他说,四皇子夭折,陛下处置了王太医和几位经手的太医,他这些日子心里头一直不踏实,不知道当日被人拦住这件事,该不该说出来。他怕说出来,自己脱不了干系。又怕不说出来,日后被人翻出来,罪加一等。他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下官看他实在可怜,又觉得这事罪不在他,便来问问娘娘的意思。”
“这事,由你禀告给皇帝吧。”
周寻没想到安临昭会这么说,随即点了点头。
“若是让他去指认……”安临昭抬起眼看着周寻,“他只要如实说,记不清楚就好。旁的,不必多说。”
周寻郑重地躬身:“下官明白。下官替刘吏目,谢过娘娘。”
安临昭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等陛下下朝后,下官就去禀告。”
周寻直起身,收拾好药箱,又朝安临昭行了一礼,提起药箱,转身往外走。
周寻走了以后,多喜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才给娘娘惹麻烦了。”
“起来吧,本宫之前就说过,你做的没错。那日若不是你拦着,周太医分心去了长乐宫,贵妃那边万一出了岔子,一尸两命,谁来担这个责任?”
多喜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湿润。
“起来吧。”安临昭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多喜这才站起身来,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去把齐昭仪请来。”
多喜一愣,随即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