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好久不见。”
岳时安乐了一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苏彦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重新浮起那副温润得体的笑意,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是那样热络,那样周到:“岳节度使,这边请,陛下已经让人备好了座……”
岳时安走了两步,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安临砚身上。
“砚儿又帅了不少,越来越像我年轻的时候了。”
说完,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
安临砚看着岳时安那张坏笑的脸,咧嘴一笑。
那笑容不是他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不是他对人敷衍时的客套,而是一种从心散发出来的,带着些许孩子气的欢喜。
他双手抱拳,朝岳时安深深一揖:“舅父。”
这声“舅父”叫得清脆响亮,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震惊,有人恍然,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晏楚站在御座前,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在岳时安和安临砚之间来回游移,嘴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十分震惊,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他掩饰住了。
苏彦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睛睁大了,一脸难以置信,笑意终于消失了。
商戎坐在妃嫔席位上,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岳洛伽,那目光里满是震惊和询问。
岳洛伽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晏楚终于回过神来。
岳时安捏了捏安临砚的脸蛋,安临砚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用手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
岳时安松开手,大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那目光不凌厉,甚至带着漫不经心的懒散,可被它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岳时安抬起眼,看向御座上的晏楚,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臣未进殿时,听见殿中很是热闹。”
他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跪在殿中央,浑身发抖的裴闵身上,又落在那个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声的中年妇人身上。
“这殿里是在说什么事?”
晏楚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靠在御座上,看了苏彦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有询问,也有责怪。
苏彦脸上的表情从为难变成了更深的为难。
晏楚收回目光,语气中是刻意的轻描淡写:“一桩小事,不值一提,安国公的二公子,是你的外甥?”
“真是让陛下见笑了,臣这个外甥,从小就皮得很,不过他还是挺听臣的话的。”
苏彦听着这番话,脸上重新挂上笑意。他往前走了半步,拱了拱手:“岳节度使,下官有一事请教。”
岳时安看向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那姿态算不上傲慢,却也绝对算不上客气。
苏彦直起身,目光落在岳时安脸上:“安二公子的生母,是……”
他没有说完,故意留了半截话,像是在等岳时安自己接上。
“这什么人都能做宰相啊”岳时安鄙夷地看向苏彦,“当然是我姐姐了……”
晏楚刀了苏彦一眼,示意他退下。自己则是开口道:“朕也是十分好奇……”
“当年臣救了重伤的安将军,姐姐听说之后,说她和安将军相识,便去照顾安国公了。一来二去的,安国公就把臣的姐姐带走了。”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岳时安等底下这群人笑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道:“陛下,臣进殿的时候,听见说什么安临砚,什么滴血验亲。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裴闵跪在地上,身子颤了颤。
晏楚靠在御座上,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一场误会,裴爱卿也是听信了奸人的满口胡言,闹出这许多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浑身发抖的妇人身上,语气骤然冷了下去:“来人,把这个妇人给朕拖下去,杖毙。”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瞪大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陛下,奴婢冤枉啊!奴婢说的句句是实,求陛下替奴婢做主,替小姐做主啊!”
两个侍卫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她拼命挣扎,双腿在地上乱蹬,鞋都蹬掉了,露出满是老茧的脚底板。她扭过头,死死盯着安澜的方向,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破了音:“安澜,你害死了我家小姐,你这个凶手,你不得好死!”
声音戛然而止。一块帕子塞进了她嘴里,只剩下呜呜的闷响。她被两个侍卫拖了出去,像一条被拖走的死狗,头发散落一地,在光洁的地砖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安澜站起身来,朝晏楚拱了拱手。
“陛下,今日是陛下生辰,不宜见血,臣请求陛下对那妇人从轻发落。她本身也是个可怜人,遣回原籍,命沙洲府衙关她几日,略施惩戒也就是了。”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安国公大人大量……”
“这胸襟,换了旁人,怕是要千刀万剐才解恨……”
“到底是安家的人,气度不凡。”
晏楚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安澜脸上:“安国公大人大量,朕心甚慰。就依安国公所言,将那妇人遣回原籍,交沙洲府衙处置。”
承恩连忙躬身应道:“是。”
岳时安看着被拖下去的妇人,开口道:“一个妇人,敢在陛下寿宴上,当众污蔑朝廷命官,这背后……”
苏彦赶紧开口道:“裴老大人,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妇人,跑到你府上说几句不知真假的话,你就敢在陛下寿宴上当众弹劾朝廷命官?你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这点分寸都没有?”
裴闵跪在殿中央,那本折子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花白的头颅垂得低低的。
过了许久,他慢慢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羞愧与懊悔。
“安国公……老臣……对不住你。老臣一时糊涂,竟在陛下寿宴之上,当众污蔑于你……老臣……老臣无颜苟活!”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来,身形一晃,竟直直朝殿中那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