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嫣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净了,只是眼眶还泛着红,日光下倒也看不太分明。
她看向苏绾宁,勉强扯出一个得体的笑来:“我没事,就是连日坐船,有些累了,多谢贤妃娘娘关心。”
晏楚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上了御辇。
苏绾宁站在原地,唇边那抹关切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弧度,朝陆嫣点了一下头,也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安临昭和陆嫣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目光。
陆嫣的脊背在车帘落下的那一瞬间便塌了下来,整个人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受了伤,是他们的人打了他吗?”
安临昭靠在软垫上,没有接话。
陆嫣睁开眼睛:“是有人安排的,是不是?他们故意把他安排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故意让他脸上带着伤……想让我听他们的话……”
安临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头,隔着那道半卷的帘子,望了一眼窗外缓缓后退的码头景致。
等那道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收回目光,看向陆嫣:“看来,他们是想用他来威胁你。”
陆嫣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一股委屈涌上心头,让她声音哽咽起来:“我爹……我爹竟如此待我。他为了自己的前程,连我最后那点念想都不肯留……我与他再无半分情分可言。”
她说完,眼泪便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落,她连忙低下头去,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安临昭别过脸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懒得再说什么。
马车内安静了片刻,只余陆嫣压抑的抽泣声。过了好一会儿,那哭声渐渐止住了,陆嫣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时,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
“娘娘,对不起,我……我控制不住,您放心吧,我不会再失态了。”
安临昭没有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陆嫣看着那方手帕,愣了一下,随即接过去,按了按眼角,将残余的泪痕擦干净,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素白的帕子,攥在掌心里,没有还回去。
马车驶过广陵城宽阔的街道,在行宫门前停下。
安临昭弯腰出了马车,脚还没踩实,便看见商戎正站在下面,仰着脸冲她笑,一只手已经稳稳地伸了出来。
“皇后娘娘请下车。”
安临昭脸上那点方才还端着的端庄一下子散了,眼底漾开一层真真切切的笑,嗔道:“又胡闹,你倒是下来得快。”她嘴上说着,手却已经伸了过去,稳稳地搭在商戎的手腕上,借着力道下了马车。
脚下踩实了,安临昭才松开手,抬眼看着面前那座行宫。青瓦灰墙,飞檐翘角,比前几处行宫都大了不少。
商戎嘴里啧啧两声:“我看这行宫真是气派。”
安临昭听见这话,嘴角扬起:“好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德妃娘娘。”
商戎笑嘻嘻地说道:“我这不是头一回到广陵嘛,娘娘还不许人新鲜新鲜?”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的马车门帘又掀开了。陆嫣弯着腰从车厢里出来,她的眼眶还带着一层未散尽的薄红,神色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
她的宫女莲儿刚走到车边,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商戎侧着身,朝她笑了笑:“来,我扶你。”
陆嫣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伸出手,轻轻搭在商戎的手腕上,借力下了马车。
安临昭和商戎一左一右并肩朝前走了几步,正好迎上太后。
太后正站在行宫门前的石阶下,仰头看着那道门匾,她听见脚步声,循声望去,见安临昭和商戎走过来,便随口说了一句:“这行宫修建得倒是气派。”
安临昭还没来得及接话,商戎已经在她身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皇后娘娘,这可不光我一个人觉得气派。”
她说着,便往太后身边凑了凑,挽住太后的胳膊,开始告状:“太后,我方才夸了句行宫气派,皇后娘娘就说我没见过世面。”
商玄萧正站在马车侧后方,眉头拧巴了一下:
“戎儿!不得无礼。”
商戎挽着太后的胳膊,纹丝不动。
太后偏过头,朝商玄萧那边看了一眼,嗔怪道:“行了行了,你站远点儿。”
商玄萧被她这句话堵得愣了一瞬,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挠了挠头,转身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队伍后面,默默跟上了那列正往行宫门里走的官员队列。
太后被商戎挽着,便也顺势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落在安临昭身上,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咱们当然没有皇后娘娘见的世面多了。”
安临昭被太后这句话堵得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行宫里,青石甬道两侧跪满了女眷。
领头的是一位年约三十的妇人,她脊背微躬,姿态恭谨却不见半分畏缩。
安临昭扶着太后的手臂走上石阶时,那妇人已经开了口。
"臣妇郑氏,叩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刺史的夫人?”
郑氏伏在地上,没有抬头:"是,太后和娘娘们一路舟车劳顿,臣妇已经在行宫内备下了热水、香汤、鲜果点心,都是广陵本地的时令之物。广陵靠水,臣妇让人在偏院的每个角落都铺了防潮的艾草垫子,还请娘娘们移步看看是否合意。若有不妥之处,臣妇立刻让人改。"
"难为你这样周到。"太后说着,抬了抬手,"起来吧。"
郑氏连忙又磕了一个头:"臣妇谢太后娘娘体恤!"这才站起身来,却依旧躬着身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太后往行宫深处走去。
她的步子迈得不大不小,刚好与太后的速度合拍,每经过一道门槛,她便提前半步停下来,侧身用手虚虚挡一下门框。
太后看着她这副细致入微的模样,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