琮儿放下手中的筷子,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我以前和大皇兄一起在御花园的池塘边玩的时候,大皇兄和我说,小荷叶刚冒头的时候,底下已经有细细的根在往泥里扎了。看着是小小一片,其实底下的根可长了,扎得可深了,谁都拔不动它。等再过些日子,它会长出大叶子,开出大荷花。”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大皇兄博学聪慧,他若还在,这个问题他定会比我答的更好。”
苏绾宁端着酒杯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杯中酒液晃了几晃,差点泼出来。那张原本勉强维持着温婉笑意的脸,一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盯着琮儿,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自己儿子死了,如今被一个孩子故意当众提起,像是在她心口上又剜了一刀。
晏楚端着酒杯的手也抖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琮儿的小脸上,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安临昭端着茶盏,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安临暄温润如玉的眉眼间压着一丝极淡的恼怒:“臣倒觉得,蜻蜓者,谐音‘清廷’,向来有清正廉明之喻。新荷初生,便有青蜓来栖,乃是君子之德初显、清正之气汇聚之兆。可见这新荷,非但有根基,更有天时相佐、人心所向。至于能开几日……”
他笑了,“这得看荷塘里的水够不够深,泥够不够肥。若是有人截其源、断其流,那确实会影响花开。可只要水清泥厚,新荷便能年复一年地开下去,一年比一年茂盛。”
安临砚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接话:“有些人啊,自己家里花萎了,就总盯着别人家的花看,羡慕人家的花开的好,恨不得往人家池塘里浇开水。”
他说完,朝苏彦的方向笑了笑:“苏相,您说是不是?”
苏彦脸上的笑意一僵,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几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得体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苏绾宁坐在妃嫔席位上,端着酒杯的手指攥得泛白。
她的眼神狠狠地看向安临昭,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压不住了。
安临昭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从容不迫地迎上苏绾宁的视线。
她理直气壮地看回去。
那目光分明在说:怎么,气不过?谁让你弟弟没有我两个弟弟争气呢。你瞪我有什么用?有本事让你爹再给你生一个争气的啊。
略略略……
苏绾宁的手攥得更紧了,可她终究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她垂下眼帘,将那股翻涌的怒意硬生生咽了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憋屈,实在是憋屈的很。
安临昭收回目光,笑眯眯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肉,放进琮儿碗里。
任敏脸上的笑容已经僵得快要裂开了,他原本只是想献一幅雅画博个彩头,谁知竟引出了这么一场唇枪舌剑。
晏楚放下酒杯,扫了一眼席间众人。
“都坐下用膳吧,一幅画而已,何必如此较真?”
众人连忙应声,重新落座,丝竹声适时地响起。
席间的气氛在丝竹声中渐渐缓和了几分,但那层被挑起的暗流却并未真正消退。
晏楚喝了几杯酒以后,看向安临曦。
“曦儿倒是出落得越发精致了,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安临曦正在喝汤,脸颊不自觉地泛了红,她不敢接话,只是偷偷看了安临昭一眼。
安临昭面上笑意未变,语气温婉地接话:“陛下,曦儿还小,臣妾还想多留她几年。”
晏楚却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话似的,目光依旧落在安临曦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淡淡的,颇有兴致:“她到底是安家的女儿,又是皇后的嫡亲妹妹,嫁人不能委屈了。朕想着,给她寻个书香门第,从文官中好好挑一个。学识、人品、家世都要出众才配得上。至于武将嘛,就不必考虑了,配不上曦儿这般灵动的姑娘。”
太后听见这话时,没有开口,只是那垂下的眼帘和撇了一下的嘴角,分明写满了不赞同。
商弋站在晏楚身后,手握拳,指节泛白,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只差一口气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从席间钉在了他脸上。商弋循着方向看过去,正对上安临砚的眼睛。安临砚没说话,眯了一下眼,嘴角往下压了压,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给我憋着。
商弋的牙齿咬得死紧,胸腔里那股气翻涌着往上冲,可他终究没有再动。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重新将手按回刀柄上。
安临昭将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向南乔的方向。
南乔依旧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姿态端正,神情温婉,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安临昭注意到,她握着帕子的手指放松了一些,方才还绷着的肩线,此刻已经自然地垂落下来,那是一种目的达成后的松弛。
安临昭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明镜似的。
晏楚这番话,不是临时起意。
他定是听南乔说了什么,才会在这样宴席上当众敲打。
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他不会同意曦儿嫁给商弋,安家和商家联姻,会让他寝食难安。
她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商弋自幼习武,后随父出征,刀尖上舔血挣来的实打实的功名。
他秉性纯良,心思坦荡,灵魂有趣,做事沉稳可靠。
商弋若是配不上,他晏楚又算什么东西?一个靠着安家才坐稳太子之位、登基称帝的人,竟也好意思在席间高谈阔论什么样的门第才配得上安家的女儿。
商戎坐在安临昭身侧,握着筷子的手顿了许久,才慢慢放下来。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开口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将酒杯搁在案上,什么也没说。
安临昭知道,商戎心里也清楚,她哥和曦儿的事,晏楚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