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站在一旁,目光低垂着,也没看其他人,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事。
安临昭跪在晏楚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她低着头,偶尔抬起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
苏绾宁和南乔跪在后排,南乔面前摊着一卷经文,低头诵念,不知是为郑氏祈福,还是为自己求一个心安。
苏绾宁跪在她身侧偏后,没有捧经卷,只是双手合十,不知她会不会想起晏璟。
商戎和岳洛伽没有往前凑,跪在更后排,两人皆是神色淡然。
齐寂独自跪在角落,她面前没有经卷,身后也没有宫女侍立,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
诵经声渐渐低了下去,引磬清越的声响在大殿中回荡片刻,也归于沉寂。
方丈转过身来,双手合十,朝晏楚躬身行礼:“阿弥陀佛,法会圆满。愿陆氏夫人,早登极乐,永脱轮回。”
“多谢大师。”晏楚在蒲团上又跪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太后身上:“今日辛苦母后了。”
“皇帝了了心愿就好。”
方丈双手合十,语气温和:“太后慈悲,敝寺备了素斋,虽不及宫中精致,却都是山中时令之物,若陛下与太后不嫌弃,还请移步斋堂用些斋饭。”
晏楚看向太后,太后点点头:“既然方丈盛情,那便叨扰了。”
方丈连忙侧身引路,领着众人往斋堂走去。
斋堂比正殿小得多,却胜在清静。
几张长案排列整齐,窗扇大敞,山间的风裹着草木的清气穿堂而过。
素斋简单却不敷衍。
一碟清炒笋尖,一碟凉拌蕨菜,一碗豆腐菌菇汤,几块新蒸的米糕,还有一碟盐渍梅子,青绿泛黄,看着便生津。
所有斋菜都提前让人试过,确认无误。
碗碟都是粗瓷的,釉色不匀,边角甚至还有几处细小的磕碰,却擦得干干净净。
太后在长案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碟盐渍梅子,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来,对方丈道:“这梅子腌得好。”
方丈笑着介绍:“这是后山老梅树上结的,每年寺里僧人们亲手采了,用粗盐和山泉腌渍,放置一年才能食用。”
安临昭在太后身侧坐下,弄玉替她布了一碗汤,她低头喝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笋尖。
笋尖嫩得恰到好处,清炒的火候也拿捏得当,没有多余的油盐,吃得出食材本来的鲜甜。她又夹了一筷凉拌蕨菜,有些涩,却正合她此刻的胃口。
这顿饭吃了半个多时辰,没有人急着起身,也没有人多说什么。
方丈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敝寺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望陛下与娘娘们海涵。”
太后放下茶碗:“大师客气了,这顿饭,吃得比宫里的山珍海味都舒服。”
晏楚看向方丈:“今日有劳大师了。”
一行人吃完饭便往寺外走去,山门外不知何时已围了不少百姓和士绅,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却也不肯离去。
晏楚扶着太后的手臂,正要往马车方向走,太后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朝那些远远围观的百姓,又转过头来,握住了晏楚的手,紧紧攥着。
“皇帝虽非我亲生,却比亲生的还孝顺。他常常和我说,是我教他读书明理和做人。今日他念及生母,是至孝。他尊重我这个嫡母,是至仁。能有这样的儿子,是我的福气,也是大晏的福气。不论庶子嫡子,只要心向社稷,便是大晏的好皇帝。”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感慨。
晏楚站在原地,握着太后的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只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母后……”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多说什么。
晏楚突然想到了什么,侧过头,对身旁的承恩道:“在陆氏故居旁立一块‘慈孝碑’,朕亲自撰写碑文,记述母后对朕的养育之恩,以及朕对生母的追思之情。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家是有情有义的。”
承恩拱手:“是,奴才记下了。”
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变成了赞叹。
那些原本关于“庶子”的议论,此刻已被另一种声音所覆盖。
皇帝的“仁孝”,太后的“大度”,在这短短几句话之间,化作了一段“母慈子孝”的佳话,悄然在苏州城的街巷间流传开来。
晏楚的形象,从一个急于为自己生母争名分的庶子,被拔高成了一个心怀感恩、顾全大局的仁君。
安临昭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下走,商弋走在最前面开道警戒,商玄萧则是在队伍的最后。
晏楚走了几步,目光落在琮儿身上。
琮儿正走在他旁边,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一步一级的石阶,像是在数台阶。
晏楚伸出手,牵住了琮儿的手。
琮儿看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起初还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任由他牵着。
“琮儿,你可知今日给谁做的法事?”
琮儿认真地说:“是父皇的生母陆氏。”
他没有接话,只是牵着琮儿的手,沿着石阶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一段路,晏楚才再次开口:“那琮儿回京之后,可愿意前往陆氏的墓前祭拜她?”
苏绾宁与南乔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目光都看向太后,嘴角那一点弧度若隐若现。
商玄萧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隔着几级石阶,耳力却好得很。
晏楚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朵里,他握着腰间佩刀的手紧了紧,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太后的背影上,又移向琮儿那道小小的身影,像是想说什么,又碍于身份不便开口。
这时他眼珠子忽然一转,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嘴角勾了一下,他别开目光,望向远处的山色。
安临昭已经感觉到太后周身的气压明显沉了下来。
太后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琮儿。
安临昭心里很清楚,琮儿若说愿意,便是当着太后的面,认了那位连封号都没有的陆氏为“祖母”太后定然不高兴。
若说不愿意,晏楚怕是也不会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