琮儿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安临昭见他那副神情，便换了个话题，随口问道：“对了，那鸟蛋呢，放回去了还是带回来了？”
琮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儿臣……掏了三颗，本来是揣在怀里想带回来给母后看的，贵妃娘娘跟儿臣说话的时候，怕她找麻烦，便又让人放回鸟窝里了。”
安临昭点了点头：“放回去是对的。鸟蛋离了窝太久，便孵不出小鸟了。”她说着，看了琮儿一眼，“不过，今日之事，母后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琮儿赶紧坐直了身子，将两条小腿收回，端正地坐好，双手搭在膝上，老老实实地垂着眼帘，一副“母后您训吧，儿臣听着”的乖顺模样。
“掏鸟蛋之前，先看看窝里有没有鸟在孵蛋。若母鸟正在抱窝，你就别动了。惊了它，它便不敢再孵了，那一窝蛋就全废了。”
“嗯……嗯？”琮儿仰起头看她。
“掏的时候动作要轻。鸟蛋壳薄，用力大了便碎了，碎了便白费了。用手托着，别用指尖捏。还有，下来的时候，别急着往下跳，容易扭到脚踝。”
琮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便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越弯越大。
“难怪二舅舅说，母后有经验。儿臣之前还不信，如今看来，是真的。”
安临昭轻轻“哼”了一声：“他就知道编排我。”
安临昭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便听见帘外传来多喜压低了的声音：“娘娘，承恩公公来了，说陛下请您即刻去一趟御书房。”
安临昭面上的笑意淡了些，她站起身来。
琮儿抿了一下嘴，没有慌，也没有躲，只是有些担心地看向安临昭。
安临昭笑着说道：“放心，没事。”
琮儿自责道：“母后虽然不怪儿臣，但儿臣自己也知道，今日这事，还是给母后添麻烦了，儿臣以后会注意的，儿臣这就回去练字读书，不在让母后费心。”
他说着，朝安临昭行了礼，转身便往书房的方向走。
御书房里飘着淡淡的茶香，还带着一丝傍晚时熏过药草后的余味。
安临昭走进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晏楚抬了抬下巴：“起来吧。”
安临昭直起身，站到御案前。
晏楚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先解释什么。安临昭便也没有急着开口，只安安静静地站着。
过了片刻，晏楚终于放下茶盏，语气不轻不重的：“今日御花园的事，朕听说了。”
安临昭也说道：“臣妾听琮儿说了。”
晏楚坐在那，有些不满地开了口：“裴沅怎么说也是贵妃，他一个晚辈，当着那么多宫人的面那般顶撞她，是不是太失礼了？”
安临昭没有急着辩解，略加思索才开口：“是，臣妾也觉得他今日确实有些失礼。他在房间憋了十几日不能出门，今日难得解了禁，放出去便撒了欢，有些孩子心性了。”
她说着，看了晏楚一眼：“可他怎么说也是亲王，贵妃虽是长辈，可毕竟当着那么多宫人的面训斥他，他面子上挂不住，这才回了那些话。”
晏楚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是说，贵妃不该当众训他？”
“贵妃若当真觉得琮儿做得不对，大可以事后告诉臣妾，让臣妾这个做母后的来教导他。她当众训斥一个亲王，有没有想过，那些宫人会怎么看他？”
晏楚没有接话。
安临昭便继续说了下去：“琮儿那番话，虽说确实有些过了，可也不是全无道理。他一个孩子，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鼻子说‘有失体统’，若连句辩解都不敢，日后如何能服众？”
晏楚的眉头蹙了起来，片刻后，他开口道：“小小年纪，不该总与人争口舌之快。”
安临昭点了点头：“陛下说的是。琮儿确实不该当众驳贵妃的面子，方才在凤仪宫，臣妾已经说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
晏楚听她认错认得这般利落，反倒不好继续板着脸追究，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皇后公正，朕心甚慰。只是这事既然已经闹开了，也不能就这么轻轻揭过去。说说吧，你打算怎么罚他？”
安临昭没有犹豫：“那就罚他继续闭门思过十日，不许踏出凤仪宫半步。”
晏楚听了，神色松了几分，像是很满意这个处置，可安临昭的话还没说完。
她抬起眼来，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轻声补充了一句：“秋狝将至，他既在思过，便不必去了。正好，我大晏的皇子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三皇子晏珅聪慧伶俐，想来也能替大晏争光，让各国使臣们看看我大晏皇子的风采。”
晏楚端茶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盯着安临昭，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皇后这是在威胁朕？”
“陛下说笑了。”安临昭的语气依旧温软，目光却不闪不避，“臣妾只是顺着陛下的话，给出了一个合理的处置。琮儿思过不能出门，秋狝是国之盛事，让别的皇子去为国争光，有什么不对？”
她顿了一下：“还是说，陛下心里觉得，三皇子撑不起这个场面？”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落在晏楚耳朵里，却像是一桶油，浇在了他那点还没完全熄灭的怒火上。
晏楚咬着牙道：“你不要觉得聪慧可以当他一辈子的挡箭牌。”
“臣妾说，琮儿可以不去。”安临昭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上晏楚那道微带怒意的视线：“陛下若觉得让他闭门十日不够，那便闭门一月，臣妾绝无二话。”
晏楚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点儿怒气像被一盆温水兜头浇了下来，不大不小，却让他发作不出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别开目光，声音压得很低：“罢了。念在他今日初犯，朕不追究了。只是皇后要好生教导他，莫要再这般……”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只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事了，各国使臣陆续抵京，欢迎宴会内廷女眷部分的安排，朕打算交给裴沅来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