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朝承恩抬了一下下巴。
承恩会意,转身朝殿后示意了一下。两名内侍便捧着一个画轴走了出来,在殿中的矮案上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展开。
卷轴缓缓滚开,露出一幅工笔仕女图。画上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温婉,朱唇微抿,一身华贵的郡主礼服衬得她端庄而不失灵动,眉宇间带着几分中原贵女特有的矜持与清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幅画上。
这一次,晏楚特意命另一位翻译上前,并未让安临砚翻译。
乌兰其原本正端着酒杯,听见翻译的话,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到那幅画前,稍稍弯下腰,仔细打量了片刻。
安临砚站在侧门柱子边,原本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可当那幅画完全展开的瞬间,他的目光却顿住了。他没有移开眼睛,就那样盯着画上那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看了很久。
晏楚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老国王可还认得?”
乌兰其直起身来,指着那幅画说了几句话。
翻译侧耳听完,连忙躬身翻译道:“陛下,老国王说,晏棠儿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大晏女子,只可惜后来因为打仗,便失散了。”
晏楚又问了一句:“你确定画上之人,是晏棠儿?”
乌兰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安临昭端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掠向安澜的方向。
那幅画展开的时候,安澜先是抬眼看了一眼,目光在画上那个十六七岁的女子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别过了头去。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不慌不忙地送到唇边,仰头饮尽,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全程没有再看那幅画第二眼。
安临昭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有说。
苏彦这时开了口:“老国王,您可看清楚了,毕竟年月久了,会不会一时记不清了?”
他说完,朝翻译的方向看了一眼。翻译显然有些为难,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安临砚站在柱子边,双手交握在身前,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他说你脑子是不是不好使了,眼睛还瞎。”
乌兰其原本已经要坐回自己的席位,听见这话,猛地转回身来,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杯盏跳了几跳,他站在那里中期十足的开了口:
“老子当年纵横草原的时候,你这个龟……儿子的儿子还没生出来呢,老子的眼睛现在还能射下百米高的飞鸟,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说老子!”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几句,语速极快,用词粗犷,连珠炮似的一口气骂完,这才一甩袖子,重重坐回自己的席位,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像是骂完了才觉得畅快。
苏彦的目光转向那名翻译,翻译站在原地,脸色不好看,一个字都没敢翻。
安临砚站在柱子边,等他骂完了,才欠欠地开口:“他骂你是龟孙。”
如此场合,没有一个人敢笑。
各国使臣在座,谁笑出声,便是当众打了苏彦的脸。
苏彦脸色铁青,可他也一个字都回不出来,乌兰其是黑石国老国王,又是使臣,他若当众与一位年迈的国主争执,传出去便是大晏副相器量狭小,有失国体。
他只能坐在那里,将那口翻涌上来的怒气硬生生咽回去。
晏楚放下酒杯,笑了一下,体面说道:“好了,几句闲话,不必当真。老国王性情豪爽,说话直来直去,苏爱卿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着,端起酒杯,朝乌兰其的方向举了举:“老国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朕敬你一杯。”
乌兰其原本还板着脸,听见这话,神色这才松了几分。他端起酒杯,朝晏楚的方向举了一下,仰头饮尽。
晏楚便放下酒杯,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侧过头朝乐师的方向抬了一下手:“继续奏乐吧。”
丝竹声重新流淌起来,舞姬们的水袖再次翻飞。
宴会在暮色中散了场,各国使臣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丝竹声渐歇,灯火依次熄灭,宫人们低着头收拾着残席。
安临昭没有多留,带着琮儿乘凤辇回了凤仪宫。
进殿后琮儿先行了礼,告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安临昭换了家常衣裳,在暖榻边坐下,接过弄玉递来的热茶,还没有送到唇边,便看见多喜从帘外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今夜各宫主子都赴宴去了,宫人们难得清闲片刻,奴才便提了壶酒,去看了以前在奉宸院当差时的几个老哥哥。其中有一位入宫时间久的内侍,喝了点酒,话便多了起来,奴才绝对没有上赶着问,都是他自己说的。”
安临昭放下茶盏,抬眼看他:“说了些什么?”
多喜又往前凑了半步:“据他说,大约是二十年前,有一回夜里,有个蒙着面的黑衣人闯进了内务府,翻了好多地方,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东西。后来清点库存,发现什么都没丢,一件贵重物件都没少。这事当年内务府的人私下议论过好几回,可谁也想不明白那人到底冲着什么来的。”
“没抓到?”
多喜摇了摇头:“没有。那黑衣人武功极高,打斗中还是受了伤。听说其中一处伤是从脸上劈下来的,蒙面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当时离他最近的两个侍卫当场就被杀了,那人匆忙捂着脸逃了,没有人看清他的长相。”
他继续说道:“这事后来便不了了之,再也没有人提过。”
安临昭心道:从脸上劈下来……莫非是段无忌换了晏棠儿的画像。
安临昭坐在暖榻上,她忽然想起今日在殿中,安临砚看向那幅画像时的样子。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留下一片酸涩的余韵。
安临砚心里什么都知道,他很想念自己的生母吧,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只能在画上看上一眼。
安临昭垂下眼帘,心里默默盘算着,有机会,她要将那幅画,送给他。
多喜继续道:“娘娘,奴才还打听到一件事。那个冯太医,冯润堂,您猜是谁举荐他入太医院的?”
安临昭思索片刻开口道:“戚承泽。”
多喜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