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临昭交代完,便没有再耽搁,换了寝衣躺下,能睡两个时辰是两个时辰。
亥时三刻,弄玉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低唤了一声:“娘娘,时辰到了。”
安临昭睁开眼,没有多话,起身简单梳洗,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她走到那只柜子前,拉开柜门,弯腰钻了进去,又将柜门从里面轻轻合拢。
通道不算很长,四壁是粗凿的山石,脚下踩得实,每隔几步便有壁灯照亮前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透出微光,她推开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木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安临砚正靠在门框边等她,双手抱臂,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见她出来,他直起身,朝她抬了一下下巴:“别看密道不长,可从围场驻地根本到不了这里。沿途必经之路植被茂密,又有溪水阻隔,极难通行。”
安临昭四下打量了一圈,月光从屋角的缝隙漏进来,将木屋简陋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边。她点了点头:“祖父真的很会找地方。”
安临昭收回目光,有些疑惑地看向安临砚:“哎,那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安临砚往木屋柱子上懒洋洋一靠:“我和大哥住的是以前祖父的院子,也有一条密道,三条密道都是互相联通的,我跟大哥说,祖父当真是只顾自己和女儿,大哥瞪了我好几眼,不让我编排祖父。”
安临昭轻轻“哼”了一声:“瞪你都是轻的,都没让你背一遍家训。”
安临砚撇了撇嘴,正要再说什么,密道口,商戎探头进来,随即整个人钻了出来:“这也太刺激了。”
安临砚抬手指了指院子的方向:“弓箭在外面院子里,你们去看看。”
商戎二话不说,第一个往院门方向跑去。
她刚跑出门口,便迎面撞在了一个人怀里。
那人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包,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布包散开,里面的香料洒落一地。
商戎后退一步,眉头一拧:“你不看路啊。”
那人没有急着捡地上的香料,反而抬眼看了商戎一眼。
他生得一张雌雄莫辨的面容,眉目细长,肤色偏白,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弯下腰,把手里剩下的半包香料也随手扔在地上,径直走到安临砚身边,一只胳膊搭上他的肩头,语气娇滴滴的,撒娇似的埋怨:“砚,这娘们好凶哦。”
安临昭站在木屋门口,目光落在那只搭在安临砚肩上的手上,走过去,一脸嫌弃地伸手把他那只手从安临砚肩上拿开。
那人也不恼,顺势收回手,上下打量了安临昭一眼,笑盈盈道:“这就是咱们的长姐吧。”
商戎站在几步外,皱着眉看了他半晌:“怎么生的娘们唧唧的。”
安临昭转过头看了安临砚一眼。
安临砚摊了一下手,语气随意却认真:“我一个朋友,名字叫陌舞阳,绝对可靠。”
安临昭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又在他眉眼间停了一瞬,开口道:“哪个字?”
安临砚便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陌”字。指尖划过掌心,一笔一划写得清晰。
安临昭低头看了一眼,抬起眼来:“‘陌’,阡陌之陌,非中土旧姓,而是朔衍国姓,你是朔衍那边的人?”
陌舞阳的身形极轻地僵了一下,随即偏过头看了安临砚一眼,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被一眼看穿。
安临昭没有理会他那一眼,继续说了下去:“安临砚送进宫一些杂记给琮儿,我也跟着看了些前朝各国的旧事。我记得二十多年前,朔衍送来一位入质的王子,名叫陌勒,可那位质子据说是染疾,殁于京城驿馆。那质子留有一子,却就此下落不明。朝野皆传那孩子早已夭亡,便也不了了之,因为这事,两国还交恶过一段期间。”
陌舞阳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警惕的光。
安临砚在旁边抬脚踢了他一下:“你干嘛呢,别吓着她。”
陌舞阳被他踢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脸上瞬间换了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整个人往安临砚身边又贴了贴。
安临昭没有理会他那副撒娇的姿态,目光落在他脸上:“晏霖出事那晚的舞女,是你扮的?”
陌舞阳顿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抬起手用指背蹭了一下鼻尖,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哎呀,砚,你怎么连这个都跟她说了,我做好事向来是不留名的。”
商戎站在几步外,做了一个夸张的干呕表情,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去看弓箭了。
安临昭看着商戎大步走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跟着她往外走去。
安临砚和陌舞阳也跟着并肩走了出去,院中,月光清亮,照得矮墙上那排弓的木纹清清楚楚。
商戎正站在墙前,一只手按在一张弓的弓臂上,试了试分量,又抬起来拉了一下弦,满意地点了点头。
陌舞阳跟在她身后出来,见了便凑过去:“哎呀,这个不适合女孩子,太沉了。你怕是拉不开的。”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张弓身更细、弓臂更短的弓,递到商戎面前:“这个轻巧些,适合你。”
商戎低头看了一眼他递来的那张弓,没有接,撇了撇嘴:“好意心领了,我用沉的顺手。”
她说完,把手里那张弓往肩上一扛,转身便往外走了两步,拉了拉弦试手感,动作干脆利落,不像是在逞强。
陌舞阳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被冷落的轻弓,又看了看商戎扛着大弓走开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随即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张比商戎那张还大了一圈的弓,单手拎起来,在手里随意地掂了掂,像是试分量似的。
商戎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弓上,嘴角一撇:“这不适合你这种半男不女的。”
陌舞阳被她这一句说得顿了一下,随即也不恼,反而慢悠悠地把弓举起来,拉了一下弦,弓臂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他抬眼看向商戎,笑盈盈道:“要不比一下?我要是赢了,你叫我一声哥哥。”
商戎挑了挑眉:“你输了,你给我跪下来叫姑奶奶。”
陌舞阳笑眯眯地说:“成交。”
安临昭走到安临砚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这位朋友,这次来围场,应该不是来玩的吧,他有什么计划?”
安临砚原本正歪着头看陌舞阳那边,听见她问话,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脸上依旧是一副淡定的样子,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没有急着答话,语气带着一贯的随意:“咱们先去打猎,一会儿边吃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