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沅跪在地上，她的嘴唇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晏楚那道不容商量的目光，到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磕了头，声音沙哑：“臣妾……遵旨。”
两个内侍已经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
裴沅慢慢站起身来，她没有再看安临昭，也没有再看晏楚，只是微微垂着眼帘，跟着那两个内侍走了出去。
裴沅出宫的消息，在后宫激起了层层涟漪。
有人暗自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借着探望的名义，想从凤仪宫打探出更多的口风。
然而，安临昭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来的事。
裴沅出宫静养的第一日，安临昭便命人送去了一应俱全的用度。从换洗的衣物、惯用的熏香，到驱寒的炭火、养身的药材，一应物件，都收拾得妥妥帖帖，用精致的锦盒装了，由弄玉亲自看着送出了宫。
第二日，她又派了多喜去，带了几样裴沅素日爱吃的小菜，还有一盅炖了许久的乌鸡汤。
之后的每一天，凤仪宫都会有人去给裴沅送饭。有时是弄玉，有时是多喜，有时是凤仪宫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提着食盒，穿过宫道，从角门出宫。
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皇后娘娘待贵妃，当真是仁至义尽。
“皇后娘娘真是大度，贵妃娘娘刚被送出宫，她竟日日亲自过问贵妃的饮食。”
“可不是嘛，那食盒里的东西，我远远闻着都香，听说都是按贵妃平日的口味做的。”
“这要换了旁人，怕是巴不得她在外头多待几日，谁还会这般上心？”
这些话，一句一句地传到了各宫妃嫔的耳朵里，自然也传到了晏楚的耳朵里。
晏楚靠在床头，听了承恩的回禀，过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皇后她……一直是这样，待人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没有再开口。
就这样过了十几日，晏楚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总算勉强能下床走动了。
虽然他面色依然透着病后的苍白，但到底能撑着上朝了。
这十几日，北境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压在御书房的书案上，厚厚的一摞。
边境传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急。
一份塘报被承恩呈上御案，晏楚低头看过后，脸色铁青地拍在了案上。
“北夷和黑石国联手了。”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晏楚的声音压着怒意和虚弱：“他们趁大晏在北夷打了败仗，大举反扑，已经连破我两座城池。”
苏彦率先出列，面色凝重，拱手道：“陛下，北夷与黑石国此番联手，来势汹汹。如今两城已失，士气受挫，若不能及时调派强援，稳住阵脚，只怕北境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他话落，朝堂上的武将们纷纷点头，面色凝重。
晏楚靠在龙椅上，揉了揉太阳穴，压下那股翻涌上来的眩晕感，沉声道：“河西节度使岳时安，久经沙场，威震西陲。朕意，即刻调他前往西北前线，统御诸军，抵御联军。”
这道旨意，无人反对。
朝会散了之后，调兵的旨意便如流水般发了出去。
凤仪宫里，安临昭刚用过早膳，弄玉便端着茶盏进来，低声道：“娘娘，听说今日早朝，可是热闹得很。”
安临昭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哦？”
“御史大夫裴盛上奏，说应该早立国本，社稷才能安稳。”
安临昭说：“陛下不高兴了吧？”
“是，陛下当场就不高兴了。”弄玉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安临昭一眼，“陛下问，裴大人是觉得朕活不了多久了吗？”
安临昭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弄玉继续道：“听承恩说，当时殿中大臣们跪下请罪。孙太师站起来说，裴大人也是尽言官的劝说之责，陛下不必动怒。陛下这才摆了摆手，说都起来吧。说太子人选，要再斟酌些时日。”
弄玉说完，便安静地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下午，日光偏西的时候，承恩亲自来了一趟凤仪宫。
他站在帘外，躬身道：“娘娘，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安临昭放下手里的书卷，没有多问，只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便随着承恩出了凤仪宫。
她踏入寝殿时，晏楚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只稍稍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示意她靠近。
安临昭走到他身侧，屈膝行了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晏楚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随即偏过头，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坐过来。”
安临昭没有推辞，走上前，在软榻边沿坐下，侧过身，面朝着他。
晏楚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倦意：“今日早朝，言官建议朕早立太子，皇后以为如何？”
她像是认真想了想，才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陛下正值盛年，皇子们都还小。太子关系到国之根本，不宜操之过急。”
晏楚听安临砚说的如此诚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顺势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安临昭没有防备，被一他拽，整个人落入了他的臂弯里。
晏楚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搂在身前，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安临昭的身子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她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比平日浅了几分，呼吸也带着一丝虚弱的痕迹。
他开口，声音有些沉闷：“自从登基以后，朕许久不曾这样抱过你了。”
安临昭靠在他怀里，没有其他动作。
“日后臣妾和陛下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时刻。”
晏楚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晏楚才松开手，低头看了她一眼：“对了，既然这十几日都没有事，就让贵妃回宫来吧。”
安临昭从他怀里直起身来，乖巧地点了点头：“是，臣妾都听陛下的。”
她话音刚落，帘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承恩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进来：“陛下，贵妃娘娘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