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目光里交织着愧疚与执念的情绪:“我的命,我的前程,都是她给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骤然沉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翻涌着,终于压不住了:“那程玥儿算什么东西?她不过是仗着陛下年少时那点旧情,便在后宫耀武扬威,处处欺辱南乔,她配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恨意:“南乔是春儿的女儿,她凭什么……凭什么被那样一个贱人踩在脚下?”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郑春儿的事,你应该最恨本宫才是。”
冯润堂没有立刻答话,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对上安临昭的目光。
“是,我恨你。”
他说完这几个字,又苦笑着摇摇头。
“可我时常劝自己,南乔那性子,随她娘。有野心,有手段,屡次挑衅中宫。皇后娘娘也是为了自保才出手的。春儿做了那么多恶事,也是自作自受。你又命人给南乔办了体面的后事,让她走得不算太难看……”
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安临昭脸上:“可归根结底,这些都是我给自己找的理由罢了,我太弱了。你聪慧,机敏,又被身边的人保护得太好了,我杀不了你。”
“从你救的那个小内侍告御状开始,戚太傅倒台,戚瑶被赐死。二皇子被困火海后不久大皇子惨死,程玥儿流产被打压,四皇子病逝……陛下登基不过一年,后宫接二连三出了那么多事,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我心里清楚,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你这位贤德皇后的推波助澜。”
他轻轻笑了一声:“我劝过南乔,让她不要招惹你,可南乔不听我的。她说她不怕,她说她有办法,她说她定能赢你……罢了,不说了。”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一下脸:“如今,我只能把对春儿的愧疚,把心里那团无处发泄的愤怒,都倾注在程玥儿身上。她若不死,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他说完这句话,便将手放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可今日栽在你手里,我认了。”
安临昭看了他片刻开口说道:“裴沅让三皇子染上痘疹,那手帕,是你给的?”
他抬起头来。
“是,程玥儿和裴沅对我深信不疑,竟然觉得我和她们是一路的,让我从宫外给她带一件出了痘疹之人的物件,我为了更好的取得她们的信任,就帮了她,如今裴沅也是自作自受了,这个蠢货还妄想取代你……我想她这次得了所谓的天花,怕是撑不过去了。”
安临昭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程玥儿还没死,你就认命了?”
冯润堂愣了一下,他盯着安临昭看了片刻,唇边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阵沙哑的,压抑的笑声。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连气都喘不匀,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滴浑浊的泪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仰着脸,看着安临昭,声音带着笑,又带着泪:“安临昭……你果然不简单啊。如今陛下的身子……下官怕是要祝晋王早日登基了。”
他这句话说得放肆,却没有半分挑衅的意思。
安临昭没有接他这句近乎僭越的话:“晋王登基你怕是看不见了。”
冯润堂的笑声渐渐停了。
“你不怕我去告诉陛下吗?”
安临昭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让人后背发凉:“冯太医在说笑吗,你可有证据?”
冯润堂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突然又笑了起来,笑了很久。
安临昭站起身,走到了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冯润堂,你可知道,你那药……还害死了本宫的母亲和岳小娘?”
冯润堂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你……你说什么?”
安临昭没有重复。她只是弯下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冯润堂的衣领,冯润堂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站不稳,却不敢挣扎,只能被她攥着领口,逼得不得不抬起头来。
“你那药,害了四名无辜的女子。”
冯润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张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法承受的崩溃。
她松开了攥着他衣领的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他那张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的脸上:“你不配做一个医者。”
冯润堂的膝盖一软,重新跌坐在地上。
冯润堂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崩溃,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平静。
他慢慢弯下腰去,在安临昭面前,磕了一个头。
“皇后娘娘说的是,下官确实不配做个医者。”
安临昭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本宫可以让你看着程玥儿归天。”
冯润堂闻言,抬起眼来,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没这个必要了,程玥儿中了那毒,生产之时必死。孩子嘛……看命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又磕了一个头。
“下官告退了。”
他没有再抬头,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转身朝殿外走去。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安临昭正看着一本闲书,帘外便传来承恩的声音:“娘娘,陛下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安临昭放下书卷,没有多问,起身理了理衣襟,便随着承恩出了凤仪宫。
晏楚的寝宫里烛火通明,却比往日安静了几分。
晏楚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笺,目光落在信纸上,没有立刻抬眼。
听见脚步声,他将信笺折好放在一旁,抬起眼来:“皇后来了,坐吧。”
安临昭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晏楚缄默片刻,才开口:“冯太医……病逝了。”
安临昭愣了一下:“什么?”
“急症。”晏楚靠在床头,“昨夜太医院的人发现他倒在值房里,已经没了气息。周寻去看过,说是突发心疾,回天乏术。”
安临昭垂下眼帘,很是惋惜:“真是……太突然了。”
晏楚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是继续说了下去:“玥儿如今生产在即,主治太医不能空缺。朕想着,让周寻去吧。他医术稳妥,由他来负责玥儿的生产,朕也能放心些。”
安临昭点了点头:“是,臣妾稍后便让周寻将程修仪的脉案接过来。”
晏楚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就在这时,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陛下,思齐宫那边来报,程修仪身子不适,想是……要发动了!”
晏楚的脸色猛地变了,他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什么?月份还没到,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