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后宫中出来,李仙蕙回到住所。
尚未进门,便见侍女齐齐立在外头,一字排开,她才要出声问询,便听到江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仙蕙。”
李仙蕙面上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提裙缓步走入屋内。
“阿翊,你怎么来了?”
“昨夜喝了那么多酒,头疼不疼?这两日就要拔营回京,左右也没什么事,我以为你会多歇一会儿。”
她说着上前,仔细看了江翊的脸色,眼含嗔怪,“以后再不许那样喝了,好不好?”
软语温言,关切不似作假。
从前江翊总以为,这便是他梦寐以求、安稳妥帖的光景。
可此刻心口好像破了个洞,四面八方的冷风直往心口灌,冻得他四肢发僵。
江翊此时状态并不好,一夜未睡,双眼布满了红血丝,眼袋垂着,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他一向有醉酒后头疼的毛病。
李仙蕙不知道。
她总是嘴上说得万般关切,像是很在意他,却不曾在他宿醉后,亲手为他熬一碗醒酒汤。
江翊没有接她的话,目光扫过她身侧,低声问,“天冬呢?”
天冬,昨夜便被谢琮的人带走了。
李仙蕙没有应声,转身取出茶具等物,在茶粉里注水,开始煮茶。
从前江翊最喜欢的,便是仙蕙身上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哪怕她和亲归来,一言一行,一啄一饮,依旧是当年模样。
可此刻看着,只觉心底烦躁,眉头不自觉蹙起。
“昨夜天冬为何要将我领到那间厢房?那厢房里是谁,你清楚对不对?仙蕙,这件事是不是你安排的?为什么?”
江翊往后靠在椅背上,疲惫地吐了口气,声音低沉暗哑,带着难以言说的痛心,“仙蕙,寄棠与我已经和离,我们早没有什么关系,你为何要害她?”
李仙蕙坐在他对向,将新煮好的茶水倒入玉盏,一杯推到江翊身前。她自己也垂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苦,带着淡淡的兰香,入口涩意漫开,李仙蕙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在江翊耐心快要耗尽前,她才缓缓开口,“阿翊,你心中既已定了我的罪,又何必再来问我?”
江翊一怔,眉头锁得更紧:“我是问你,昨夜之事,你是否知情?”
“知情。”
轻飘飘的两个字,叫江翊立时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寄棠昨夜有多难受痛苦,他全看在眼里,后来谢琮将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抱走,江翊当时杀人的心都有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她落入另一个男人怀中,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滋味,折磨得他快要发疯。
他不敢想象,那样状态下的寄棠跟谢琮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万一谢琮……
而此刻,李仙蕙却轻描淡写地告诉自己,她是知情的。
江翊竭力想要压抑火起,可下一刻,手边的茶盏便飞了出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泼在他白皙的手腕上,当即灼出一片绯红。
他深深吸气,竭力按捺翻涌的戾气,“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你要我说什么?”
李仙蕙不闪不避,抬眸直直回视过去,“说我昨夜发现萧娘子状态有异?还是说我没有及时提醒你?江翊,我还要如何辩解?我不是都将你送到她榻上去了么?”
江翊骤然僵住。
李仙蕙性情沉静淡雅,很少这般情绪外露,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你放不下她,我想成全你。阿翊,这也要怪我吗?”
方才江翊厉声质问时她没有哭,发脾气摔茶盏也没有哭,可说到“成全”二字,她眼中渐渐蓄了泪,凝在眼睫上,再一颗颗滚落。
“阿翊,你心里有她,对不对?”
李仙蕙面容隐忍而悲切,“我不想叫你后悔。这也有错吗?”
“天冬被谢琮的人带走了,至今都没有回来,现在连你也这般疑心我,为难我。”
“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死在草原上。”
江翊再没想到,会问出这样一个结果。
他右眼皮几乎微不可见地跳动了一下,定睛回视李仙蕙,“你是说,棠棠中药的事,不是你做的?”
李仙蕙默然垂泪,“阿翊,我有什么本事,能在御宴上动手。我的为人,你难道不知?你居然怀疑我。”
屋内气氛异常凝滞,冷冰。
其实整件事情最蹊跷的地方,就在于天冬将他引到了那间厢房,引到寄棠身边。
可仙蕙却说她这般做,是为了成全他。
江翊心绪纷乱,五味杂陈。
他想起前几日,仙蕙说不想再这样下去,他许诺会娶她为妻时的情形。
那时她笑眼盈盈,轻轻靠在他臂弯,低声说一些缱绻情话,“阿翊,我没想到,今生还能有这一天,我好欢喜。”
江翊也该是高兴的。
他才被萧寄棠那个女人狠狠伤害过,更该看清楚,似仙蕙这般简单纯粹的女子,才是他的心之所向。
可当仙蕙倾身过来想要亲近他时,江翊下意识地避开了。
仙蕙顿时僵在当场,脸上笑容凝固,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错愕和难堪。
江翊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抱歉,我方才没有反应过来。”
“生气了?”
仙蕙摇头,“没有。”
她说没有,江翊便也略过不提。
只是某一个瞬间他忽然想到,如果怀里的人换成寄棠,他肯定会没轻没重搂着她的细腰撒娇,或者跟她示威,只要他这样做,寄棠总是拿他没有办法。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事后也做了补救,低头在仙蕙的额间亲了一下。
当时仙蕙并没有说什么。他原以为这事就此揭过,却不曾想,她竟会以为自己对萧寄棠念念不忘。
江翊心中顿时慌乱起来。
长久以来,对仙蕙的爱就是他的坚持与信仰。可这段日子的摇摆不定,疏离冷淡,已经伤害到了仙蕙。
江翊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下。
有多时候,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爱的启蒙,就缘于一场滚烫的冲动。
当年那个陇右姑娘,是自他十六岁起,便刻在记忆里的人。
是他青涩年少时,第一次生出原始悸动的人。
在他经年的回想里,被反复美化,明艳又妖娆,承载着他年少隐秘、不能宣之于口渴望的人。
“仙蕙,”江翊重又柔和了神态,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你怎么这样胡思乱想?”
“我十六岁陪你去陇右,一场高热烧得整个人都迷糊了。我当时便在心底发誓,会一辈子对那个照顾我的姑娘忠诚、呵护。”
“你就是那晚的姑娘,我心里又怎么会有旁人?”
李仙蕙安安静静靠在江翊臂弯,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神色。
她沉默听完江翊的话,一句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