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琮吩咐谢荣将银票给江翊送去。
昨夜事发仓促,这些银票是就近在木兰围场左近郡县现临时兑出。围场地处偏僻,附近的县城最多只能兑出这些。
谢琮垂眸翻着昨夜审录的口供,眉眼未曾抬起,只淡淡吩咐,“告诉江翊,数目若是不够,回京之后再补给他。”
谢荣领命,又请示后院一干人等该如何处置。
此番拿的人里多是伺候的宫人侍女,审了一夜,连夜审讯之后,前后供词彼此吻合,基本清白无虞。
真正牵涉其中的,只有方彦邦的妾室郑氏、永泰公主的婢女,外加两名传递消息的宫女。
那郑氏形状疯癫,已然半痴半傻,再问不出什么话来,方彦邦更是泥鳅一样,只一味与郑氏撇清关系。
至于永泰公主身边的天冬,倒是一副硬骨头,将所有罪责一力揽下,只说自己看不惯萧娘子,半句不提永泰。
谢琮垂着眼,日光穿过窗棂,被木格隔成一道一道,斜斜落在他沉静的眉眼间。
他并未开口,但身上威重的气场,叫书房的空气近乎凝滞。
良久,谢琮抬眸,深褐眼底是一种目空一切的冷漠,“无关人尽数等放了。”
至于有罪之人该如何处置,他并未明言。谢荣低下头去,不敢再多问一句。
不多时,有宫人前来传召。
谢琮起身往太后宫中回话,谢荣则捧着装银票的匣子,独自往长兴侯住处去。
江翊当着他的面,一掌将匣子掀翻在地。
谢荣面色不改,对散落满地的银票视若无睹,只将谢琮的话原原本本回禀:“请侯爷清点数目,倘若不够,回京之后,大人自会补足。”
他一身轻甲,身姿挺直,面色凛然,“大人还说,请侯爷往后离萧娘子远些。”
说完,谢荣行了一礼,从容退了出去。
江翊留在原地,看着满地银钱,一阵气血翻涌,喉头猩甜,气急攻心,竟俯身呕出几口血来。
*
太后宫中。
“怎么瞧着面色不大好?”太后蹙眉,看向下首的谢琮。
“不碍事。”谢琮抬手掩在唇前,低低咳了一声。
太后不赞同的看着他道,“围场里早晚温差大,你连夜里弄出那样大的动静,怎么将自己也折腾病了?就连陛下也差人过问。”
谢琮垂首道,“臣稍后亲自去陛下跟前解释。”
太后摆了摆手,“你行事自有分寸,哀家是放心的。陛下那里,哀家已经替你圆过去。只是昨夜究竟出了何事?”
谢琮语声平缓,“娘娘不是已经知道了?”
太后想问的,自然不止这一层。
她叫左右都退下,这才压低声音,语重心长,“你仔细些,萧氏如今还没和离,这当口,可别闹出什么子嗣来。”
“总得等到回京后,你去太夫人那请过罪,拿过萧氏的婚书、庚帖,才好过了明路。”
老一辈人,到底还是有些底线在的。
太后心里看得清楚,谢琮对那萧氏,痴心一片,是彻底陷进去了,拼着将来太夫人怨她,她也得帮谢琮这一回。
横竖江翊对萧氏也不上心。
“哀家已派人给萧氏送了碗避子汤,你放心,那汤药性子温和,不伤身子。待会你将那方子带回。切记,萧氏没进太尉府之前,汤药便不准停。”
她说了半天,可谢琮只坐在下首,垂眸不语。
并不应她的话。
太后自忖已经足够开明,连这种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了,结果他还沉默上了。
太后心头火起,“萧氏若此刻有了身孕,往后还如何在京城立足?旁人纵然嘴上不说,心底也只会看轻她。你若是真看重她,就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女子不易,流言蜚语也能杀人。
谢琮压下喉间一阵痒意,冷声道,“娘娘多虑,臣与她之间,并未有逾矩之事。”
这回换太后沉默了。
一时间祖孙两个,相对静默不语。
谢琮见没有别的吩咐,起身行礼告辞。太后望着他挺拔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怎么会没成事呢?
孤男寡女,又中了药……
太后头又开始疼了。
难不成谢琮这些年一心扑在国事上,竟将这些人伦之事也耽搁了。
细想也并非没有道理。世家旁的子弟,十五六岁便由长辈安排通房丫鬟,专教儿郎们通晓人事。
可她的琮儿,十五六岁正在边关风沙里出生入死,浴血厮杀。
这些年来,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太后又心疼起来,转头吩咐承安,“回头把宫中藏的那些春宫图册,挑几卷给太尉府送去。”
话说完犹自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多送几卷,送齐全些。”
承安低头应是。
太后的忧心思虑暂且不提,另一边,寄棠捧着太后特意赐下的汤药,心里直犯嘀咕。
她从小便很少生病,即便生病,两碗药下去,便也好全了。
那些年日子清苦,手头借据,没有多余闲钱给她买药,张婉儿说她命贱好养活,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太后娘娘赐药,却一句口信不留,不知是何意?”
宫中旧例,妃嫔受了临幸却不便有孕时,便由上头赏一碗汤药,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也无需多言。
寄棠却不懂这些。
她对青玉道,“许是治风寒的汤药吧。”
太后赏赐,自然没有她置喙挑嘴道理。端起尚带着余温的药碗,也不用汤匙,仰首一饮而尽。
喝完却觉得与昨晚太医开的风寒药,味道有些不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