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谢琮来得及时,昨夜寄棠中药的事情几乎没几个人知道。
周泽更无从得知。
他从太子殿下那里回来,寄棠已经不在大帐内。四下都饮了酒,大帐内气氛正好。
周泽右眼时不时跳一下,叫他心神不宁,有心想去西苑确认一下寄棠是否已经回去。
却被一堆敬酒的同僚拦住。
他才升迁,又得太子看中,不光北军中人,还有不少朝中将士,都纷纷前来与他庆贺对饮。
好不容易将来人应付完,去西苑时夜已经深了。
周泽抿紧了唇,声线绷着,“我来时侍女说你已经睡下,你没事吧?”
寄棠面色如常道,“昨夜回来有些头晕,便早早睡了。”
周泽注意力马上转移,毫不犹豫伸手往寄棠额头上探,“病了吗?”
寄棠身子下意识往后靠。
但周泽就挨着她坐,身高腿长的人,胳膊也不会短。何况周泽还用另一只手固定住她的肩膀,“别动。”
他说话的同时,身体微微前倾,那张骨相俊美的脸倏忽放大。
真是没有一处长得不好看,深邃有型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配着他冷淡的表情,即不可一世,又极具冲击力。
寄棠忽而就有些脸热。
她可真是没救了。
感觉体内遗传张婉儿那一部分性情开始蠢蠢欲动,稍有男子靠近,她就变得心猿意马。
现在居然连小泽都不放过。
萧寄棠,你清醒一点。
“已经喝过药了。”寄棠轻咳一声,推开他的手,坐直身子道,“你找我什么事?”
周泽反问她,“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如今都知道寄棠是他姐姐,周泽有的是正大光明的理由,或者说他现在亲近她,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寄棠知道他性子别扭,好好的一句话非不肯好好说,于是柔声笑道,“当然好啊,你随时来,我都很高兴。”
周泽便被哄好了。唇角要翘不翘,一双凤眼斜飞,“真的?”
寄棠失笑,只觉得他好像某种龇牙咧嘴的大型猛兽,看起来凶恶无比,其实你只要顺毛捋,比谁都好说话。
“对了,你的心上人,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寄棠忽然有些好奇。
周泽这样别扭的性格,究竟谁能打动他?
周泽盯了她一眼,复又垂下,“比我年纪大。”
寄棠有些惊讶,总以为周泽应该会喜欢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没想到他居然喜欢“姐姐”。
不过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那样的性子,“姐姐”总是包容多一些。
周泽今年十八,风华正茂,可比他年岁还大的姐姐,尚未成婚的话……那周泽怕是要抓紧了。
否则人家姑娘随时都有可能出嫁。
寄棠又问:“你有什么打算?”
周泽道:“她还不知道我的心思。”
寄棠愣了愣,才要问“那你为何不告诉她”,又想到小泽和她一样,都是没有双亲之人。
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说,自有他的难言之隐。
寄棠便换了个问题,“你想娶她吗?”
周泽瞥她一眼,声音低沉道坚定,“很想。”
“可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
寄棠才要说那我帮你去提亲,以姐姐的名义,就听周泽不紧不慢地又接了一句,“她成亲了。”
寄棠噎住,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难怪是姐姐呢,原来对方早已嫁人!
这却不好办了。
寄棠沉默半晌,才放缓了声音劝道:
“小泽,天涯何处无芳草……京中也有好些淑女名媛,对方若是已经成婚,还是不要再去打扰得好。”
周泽抬头看她,唇边挂着一抹坏笑,“可她和你一样,已经和离。这样也不行吗?”
“……”
寄棠怒了,一双杏眼圆睁,恨不能过去锤他两下,亏她还绞尽脑汁安慰他,“周泽,你再这样说话试试?”
周泽这时却忽然端正了神色,直勾勾盯着她问,“换做是你呢?姐姐,你会同意吗?”
寄棠被问住了。
她自然是不想再嫁。
但周泽问的是另一个跟她有相似经历的女子。
寄棠想了想才问道,“你有多喜欢她?”
周泽看着寄棠,心口一阵激烈的跳动,一颗心也跟着酸胀起来,他慢慢地说,“很喜欢,只喜欢。”
他用了两个喜欢。
以寄棠对他的了解,能叫周泽说出这样的话,那便是真的很用心了。
她正要说什么,碧云引着刘静妤进来。
刘静妤双眼通红,眼皮肿胀,显然才哭过一场,正神思不属。直到走近,她才看到屋里除了寄棠还有旁人在,瞬间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去。
这种时候,周泽再不情愿,也不可能将刘静妤赶出去,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别说气氛已经没有了。
以他对寄棠的了解,她就不会放任方夫人这样的状态。
她是天底下顶好心的人。
她的关切,好像明月高悬,月华洒下,却不会独独只照他一个。
周泽站起身道,“我先走了,有什么事的话随时派人来寻我。”
寄棠笑着应好,吩咐青玉将人送出去,这才转头看向刘静妤,声音温软,带着关切:
“怎么了,静妤?方大人还好吗?”
她以为是方彦邦出了什么事。
以谢琮的做派,将人打一顿也不是没可能。
寄棠目光澄澈清和,带着宁静与安慰,刘静妤满心苦痛伤痕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慰。
“寄棠,我打算和离了。”
即便对那个男人死心,可当真做出决定时,那种感觉依旧令人压抑和难过。
她也曾天真幻想过,与夫君举案齐眉,相濡以沫,也向往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满。
可结局却很残忍。
当她得知方彦邦得罪谢琮后,第一反应便是要与他撇清关系,不能连累刘家。
换个角度,原来她与方彦邦也没什么区别。
从前怨怼的,苦痛的,求而不得的感情,也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重要。
原来她也是个很不堪的人呐。
寄棠安静听完,清澈柔和的目光看向她的,“可你对得起自己和爱你的人,不是吗?”
“真正不堪的人,从来都不会反思,更不会为此感到痛苦。”
女子一生都被困在至高的道德枷锁里,《女诫》《女训》教导她们柔顺恭谨,隐忍守分,可没有一本书,教她们如何珍重自己。
这一点张婉儿倒做得很好。
她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更非合乎礼教的妇人,却真正为自己活过,爱恨随心,轰轰烈烈,不死不休。
“静妤,女人多为自己考虑,哪怕自私些,都不是错。”